北:你选择《社戏》,可见《社戏》的经典价值在你心中的地位。你对《社戏》的“发现”和挚爱在什么时候?是中学时代、文学青年时代,还是成名之后?它对你的写作产生过怎样的影响?今日重读是怎样的一种“社戏”“情结”?《社戏》在鲁迅的作品中占着怎样的一个地位?
迟:我读中学的时候,《社戏》还没有进语文教材。那时教材中有《雪》《药》《故乡》《风波》等作品。我还记得老师讲《药》的结尾(就是坟上的一圈红白的花和那只先是在树上伫立、后来一耸身飞向天空的乌鸦)时慷慨激昂的样子。我对“引申”的意义一贯难以领会,直到如今。也许由于这过度的“引申”含义的讲解,把鲁迅小说的趣味性给无形地忽略了,这也暴露了中学语文教育的弊端。象征意义不是不可以谈,但把它们上升到一个冰冷的“高度”后,小说的艺术性也就受到了侵害。而中国的批评家,对鲁迅作品的思想性的深究也甚于对其小说艺术性的研究,这造成了一部分人对鲁迅作品的曲解和误读。
我接触《社戏》较晚,那是在大兴安岭师专任教的时候。我给中文系的学生讲授中国现代文学史,这样逼着我比较系统地读了一系列三四十年代作家的作品。比如郁达夫、柔石等人的作品。我喜欢郁达夫的作品,就是在那个时期开始的。我发现教材上对郁达夫的评价篇幅很短,而阅读后的感觉告诉我,郁达夫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代表性的作家,于是,我专门写了一个教案,开了一个关于郁达夫的专题,学生们很喜欢,因为我讲的在教材中是看不到的。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比之郁达夫,教材中的鲁迅可以说是“浓墨重彩”,不过对鲁迅的评价也基本限定在其作品思想性的肯定。我不否认鲁迅作为一个作家,其思想的深刻性,但是只要你稍稍回顾一下他的作品,你的眼前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洋溢着酒香气的咸亨酒店柜台前那个穿着长衫站着喝酒的落魄的孔乙己;黄昏的土场上走着的神气十足的放下了辫子的赵七爷;深蓝的挂着金黄圆月的天空下,那个在海边沙地上戴着项圈、手持一柄钢叉的英姿勃勃的少年闰土———这些显然是一个作家在小说艺术性达到一定高度后才可能呈现给读者的画面。就是在这时候,我读到了《社戏》,读到了一首哀婉的乡间恋曲,读到了好小说所应具有的朴素而优雅的品质。从《社戏》中,我们看到了另一个鲁迅,一个满含着伤怀泪水的柔情的鲁迅,其温暖的情怀跃然纸上,令人感动。《社戏》是鲁迅写给自己的一首《安魂曲》,在他的作品中,《社戏》因为没有更多的思想之核“哽”在其中,呈现着天然、圆润、质朴、纯真的气质。现在读它,依然是那么的亲切、感人。
北:看你点评的《社戏》和《鲁镇的黑夜与白天》这篇散文,发现你对非现实的鲁迅非常肯定,并提出了“鲁迅在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我觉得你对鲁迅的把握比较客观、整体而且深刻。鲁迅是真正的浪漫主义大师,其浪漫主义情怀是其他作家无法比拟的。事实上,只有深刻彻底的现实主义,所谓鲁迅的呐喊、彷徨、绝望、批判,才能诞生真正的浪漫主义。世界上的大师莫不如此。众多打着浪漫主义旗帜的作家,其实都是虚伪委琐的“实用主义”者,是缺少浪漫主义灵魂的伪浪漫主义者。
不知你如何看待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之间的关系,如果把二者分开,你是喜欢现实主义的鲁迅,还是浪漫主义的鲁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