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来替他擦!”———她说着便在另一面跪下,在伊丽莎白给他洗时缓缓地替他揩干,黑色的大帽子有时候擦着儿媳妇的深色头发。她们这样默默无语地忙了很长一段时间。婆媳俩始终都没有忘却这是死亡,接触这个人的遗体,给了她们种种异样的情绪,两个女人的情绪并不一样。她们两人全都满心畏惧,母亲感到自己白白养育了一个儿子,只落得一场空;妻子感到人类灵魂的彻底隔绝,她身怀的婴孩是一个跟她了不相关的负担。
最后,洗完了。他是一个体形好看的人,脸上没显出一丝酗酒的迹象,他生着淡黄的头发,肌肉丰满,四肢匀称。可是他已经去了。
“愿上帝赐福给他。”母亲小声说,她一直望着他的脸,完全出于惊恐才这么说。“亲爱的孩子———愿上帝赐福给他!”她既畏惧又怀着母爱,在迷离恍惚中用咝咝的声音轻轻地说。
伊丽莎白又瘫坐到了地上,把脸贴着他的颈子,哆嗦、颤抖。不过她不得不再次离开。他已经死了,她的有生命的肌肤贴着他是不合适的。她给一种莫大的恐惧与疲惫支配着:她如此不中用。她的生活就这样过去了。
“他白得像牛奶,纯洁得像个一周岁的小娃娃,愿上帝赐福给他,这个宝贝!”老母亲嘟嘟嚷嚷,自言自语。“他身上没有一个斑痕,雪白洁净,美得像初生的婴孩。”她很自负地嘟囔说。伊丽莎白把自己的脸遮了起来。
“他平平静静地去的,利齐———平静得和睡觉一样。他这个乖乖,不是挺美吗?嗳———他一定获得了他的安宁,利齐。也许,他被困在那儿的时候,就获得了安宁,利齐。他有时间的。要是他没有获得安宁,他看上去不会像这样。乖孩子,亲爱的乖乖。哎,可是他从前欢畅地大笑,我真喜欢听。他从前十分欢畅地大笑,利齐,就像一个孩子……”
伊丽莎白抬起眼来望望,男人的嘴没闭紧,在口髭的遮掩下微微张开。眼睛半睁半闭,在蒙眬的光线下并不显得呆滞。热气腾腾的生命已经离开了他,使他跟她生死永隔,完全无关。她知道他对于自己成了一个多么陌生的人。过去,她曾经和这个隔绝开的陌生人结为一体⑩,共同生活。由于这个人,她现在腹中感到寒冰般畏惧。难道这就是它的一切意义吗———热气腾腾的生活遮蔽下的绝对的、全然的分离?她在畏惧中把脸避开。这一事实太叫人受不了啦。他们之间什么联系也没有,然而他们曾经一再肌肤相亲,两情缱绻。每一次,他和她相好时,他们都是两个孤立的人,像现在这样分隔开。他并不比她更有责任。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就像一块冰。因为在她望着死者时,她的心冰凉、淡漠,很清楚地问道,“我是谁呢?我一直在做些什么?我一直在同一个并不存在的丈夫搏斗。他始终存在着。我做错了什么事呢?我一直与之生活的那是什么呢?现实,这个男人,就存在于那里。”———这时,她因为惧怕,内心犹如死去一般。她知道自己始终就没有看清他,他也始终没有看清自己,他们在黑暗中相遇,在黑暗中搏斗,并不知道他们遇见的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和谁搏斗。现在,她看清了,在看清之后变得沉默起来。因为她一直都错了。她曾经把他说成他实际不是的人,她曾经感到跟他很亲密。然而,他一直都是同她分开的,好像从未同她一起生活过,从未同她有过一样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