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穿裤子的男婴,他泥灰色的小肚子紧绷绷的,颤悠悠地从门阶上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弓着腿,想一下子拿住三只橘子,却总是把第三只弄掉,最后他自己也摔倒了;一会儿,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女孩,黑黝黝的脖子上系了一串沉甸甸的珠子,穿着一条像吉卜赛人穿的那么长的裙子,猛然用她那更灵活的两只手拿走了所有的橘子。那附近,在一家咖啡店湿漉漉的露台上,一名侍者正在清理餐桌的桌面;一个忧郁的小伙子正在叫卖当地的棒糖,那东西样子很精巧,还泛着微弱的光泽,他们把令人绝望的满满的一篮子棒糖放置在有裂纹的栏杆上,两个人正越过那篮子在交谈。要么是小雨停了,要么是菲雅尔塔已经习惯了它,反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正呼吸的是湿润的空气还是温暖的雨水。有一位穿着那种专供出口的挺括灯笼裤的英国男子,从一座拱门下走来,走进一家药店,一边走,一边还用拇指在一只橡胶小袋里填充他的烟斗。药店里,大块苍白的海绵正要在一只蓝瓶的玻璃后面因干渴而死了。我感觉到的是一种什么样感官的满足在我的血脉里漾成涟漪,我整个生命对那个灰色日子的颤动和臭味的反应是多么令人惬意,这个日子浸透着春天般的香泽,但似乎它本身却感知颇慢!我的神经在无眠之夜过后总是具有较强的接受能力;我吸纳了一切:小教堂那边杏树丛里一只鹄的啭鸣,毁坏的房屋的寂静,远处大海在薄雾中的起伏悸动,所有这些还伴随着林立于墙头的瓶玻璃留意提防的深绿色,以及一张马戏广告的牢实不褪的颜色———那上面画着一个穿着羽毛的印第安人骑在一匹后腿直立的马上,姿势是用套索套捕一匹当地特有的烈性斑马,同时已被完全弄傻的几头大象正坐着思忖着它们星光闪耀的宝座。
这时,刚才那个英国人打量起我。正当我把他连同其他一并尽收眼底时,我恰巧注意到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突然斜睨时拉紧的、深红色的眼角,以及他快速舔湿自己嘴唇的方式———我想,是因为那些海绵太干燥的缘故。但是紧接着,我顺着他瞥视的方向,看见了尼娜。
在我们十五年———我无法找到能确切形容我们之间那种关系的一个词———中,每一次我遇见她,她似乎都未能立刻就认出我来;这一次,她又是呆立了片刻,站在对面的便道上,带着一副出于同情又混杂着好奇心的犹疑态度,半朝我转过身来,这时只有她的黄色披巾已经在动个不停了,就好像那些狗先于它们的主人认出你来———接着她叫了一声,她的两只手抬起来,十个指头都舞蹈起来,就在街中间,带着只有一种古老的友谊才会有的坦率的冲动(就像每次我们分别时,她都会快速地在我身上做着画十字的样子),不带什么含义地吻了我三次。而后就走在我身边,紧紧搂着我,把她的步伐调整得与我的一致,只是她那条随随便便地侧边开了一条衩口的棕色窄裙牵制了她的步幅。
“哦,是的,费迪也在这里。”她回答道,并立刻愉快地反问埃琳娜。
“一定是和塞居尔在附近的什么地方闲逛,”她继续讲着她丈夫,“我要买些东西;吃过午饭我们就要离开了。等一等,维克多亲爱的,你要带我去哪儿?”
回到从前,回到从前,就像我每次遇见她都要做的,把那情节的整个积累过程从最初的开始到最后新增加的内容重复一遍———就比如在俄罗斯童话里,已经讲述过的内容在故事每一次出现新转机时都要再一次被集中起来。这一次我们相遇在温暖又雾霭迷蒙的菲雅尔塔,即使我知道这一次将是最后的一次,我也不能用更好的艺术形式来庆祝这一聚会,不能用漂亮的小花饰来装点命运从前的恩赐一览表;最后的一次,我敢这么断言,因为我不能想像任何天堂公司的代理人,他能准许并安排我与她超越坟墓而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