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纳博科夫是一个非常冷静清醒客观的作家,他自然懂得文学作品首先是对个人产生重要意义,他也只愿意对读者个人负责。事实上,社会意义是在作品面世之后,由许多个人意义在一定时间里慢慢形成的,那已经不是作家的事情了,也绝对不由作家掌控。因此,一个作家如果看重和张扬作品的社会意义,那么,其不是糊涂就是幼稚、不是媚雅就是媚俗。这也正是纳博科夫反感一些大作家的原因之一。
我认为的好小说,说复杂和文化一点,就是:作家首先应该具备天赐的直接感受人类情感的强大能力,又在后天能够使用这种能力遨游人类心灵,然后剥茧抽丝,去繁就简,将他获得的核心理念完全融化在作品的血肉之中。
还是把话说简单一点吧,好小说就是:熟悉生活并且能够洞察生活的,用自己独特的文字功夫将自己独特的生活理解表达出来的,深入浅出、恰到好处并且色香味俱全的。
你的第三个问题,必须针对个案才可以回答。不过我还是可以抽象地说,我们的小说远远不是文体、叙事和语言方面的问题,这些具体问题不是跨越不了的障碍。中国小说是小说意识的问题。我们的小说意识发育不全,营养不良,到现在为止还是狭隘和幼稚的,又格外功利和自以为是。等着吧,慢慢来。
问:我们知道,你的小说《烦恼人生》在最初发表的时候并不顺利,以后的作品比如《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不谈爱情》《来来往往》等,也曾被误读误解,以至被指流俗。我觉得,你的这些作品中,往往凝聚着市民阶层大众生活的酸甜苦辣的真实。这与纳博科夫的写作观点:“没有什么社会宗旨,没有什么道德说教”“任何一部作品反映的都是一个独特个体眼中的独特世界。”及“小说是纯粹的”相近。你认为,文学作品的通俗与纯粹有没有明显的分界?
答:首先,像纳博科夫这样天才和杰出的作家,读者范围还是在文学素养普遍较高的欧美,也经常被误读误解,甚至《洛丽塔》还曾被指责色情下流。那么我的被误读误解和指责,就不足为奇了。没有关系的。
你的最后一个问题,提得好!这是笼罩中国文学的最大的最糊涂的一个老问题了。多少年了(从新时期文学开始到现在),多少代了(从古稀老人到中小学生),多少人了(从文学理论家到文学爱好者),八九不离十都陷落于通俗与纯粹的泥沼。前几年我在媒体上公开讲过自己的观点,可是话一出口就变了,变成记者的理解。现在我再一次阐明自己的思考与观点:
第一,通俗与纯粹(包括纯文学一词)不是一对反意词,它们不能用来进行文学作品的质量评判,更不是一对可以量化的分界标准。
第二,从世界文学的范围来看,通俗小说是有标准的。它的标准是:读者范围应该是有识字能力以上的最大人群;作品构造应该通畅易懂,悬念丛生,故事曲折,引人入胜,是一种流水线制造,指向一种必定出现的结果。通俗作品的宗旨就是要在浅显与简单的感官层面上,娱乐读者,顺从读者,陪伴读者。通俗小说是文学艺术的一个品种,优秀的通俗小说自然会写得纯粹地道,让读者喜闻乐见,作者同样地可以成为通俗小说大家。
第三,由于通俗小说的旗帜鲜明,于是文学作品的一道分水岭就清晰可辨了。所有不合通俗小说规范的小说,全部都是非通俗小说。非通俗小说旨在挖掘人类灵魂深处不可知的部分。其更注重过程而不是结果,更注重精神而不是感官,更注重文本的创造与意蕴而不是实用晓畅,更注重读者通过艺术审美和情感共鸣阅读而不是顺从故事悬念的带领,更注重小说的纵向不朽而不是横向覆盖。等等吧。然而,非通俗小说阵营更加鱼龙混杂,有纯粹的,有高超的,也有夹生半吊、附庸风雅的,还有咬文嚼字、喃喃自语、夸文卖古的,更有道德鼓吹、假装深沉的,甚至有文墨不通的,常识不懂的。对于非通俗类小说的优劣,平面判断只能见仁见智,唯有立体判断才能得出比较公允的结论,那就要依靠时间与读者。比如到了现今,还会有许多读者选择《红楼梦》和《安娜·卡列宁娜》,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两本优秀小说了。但是,我们有谁可以在3006年的今天,打开报纸,看看读书版是否有2005年某部小说的书评呢?不知道!
这就是文学艺术的不知道性!那么,我们最好不要继续夹缠不清了。换一个清晰的角度换一种科学的思维换一套明白的说法,一切都不困难。
遗憾的是,在目前的中国,似乎还没有出现真正的通俗小说。一些从潜质上看,本来可以成为优秀通俗小说家的作家,却羞羞答答,犹抱琵琶,不伦不类地写着一些四不像的东西,这是非常可惜的,这些人显然是生不逢时,被当今的糊涂文学观点给害了。
2006年1月3日写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