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们的文学界总是习惯于用一种公共心态和公共描述来概括一个作家,好像不知道作家是一种最个体的人。凡失去了祖国,凡失去了贵族身份和财产,凡失去了父亲,都应该算是人生磨难和坎坷吗?那可不一定!正如一样一样地得到,人也会一样一样地失去,正所谓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得失乃世间常事,福祸之感完全在乎个人的生活态度。读遍纳博科夫的文字,丝毫不见对于自己处境的悲愤,颓丧与哀怨。纳博科夫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失去祖国,而是俄国失去了纳博科夫。在欧洲,纳博科夫同样可以用俄文写作和出版,而俄国却不敢读他的作品。在后来可能返回俄国的情况下,纳博科夫依然远离俄国,他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厉害:“我不喜欢被束缚。”1919年随着父亲流亡欧洲以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纳博科夫还是快乐的———因为在他只有12岁的时候,跟随母亲在欧洲旅行,他就躺在旅馆的床铺上,幻想自己将来的生活就是在欧洲不断地旅行,不断地住旅馆,而后来,这样的生活果然发生了。成名以后的纳博科夫曾经回答记者说:他非常满意他的生活,他的生活超过了他童年的想像。对于被逐俄国,纳博科夫的看法是:无须强调俄国革命,更重要的是他的生活发生了突然变化;关键在于突然变化,而不在于原因,因为其他原因,比如地震、疾病等等,都可能促成个人的离去。对于他用文字表现的怀旧感,纳博科夫认为这是千万种情感之一种,并非意味着向往出生地。在美国的日子,纳博科夫完全如鱼得水,他在哈佛比较动物学博物馆当研究员,做蝶谱工作。这是他最快乐最刺激的嗜好所在,每年夏天他都要和妻子外出旅行,收集蝴蝶。甚至有几种蝴蝶和一种蛾子是以纳博科夫命名的。而他所有的英文小说都在美国写成。《洛丽塔》使他大红大紫。他非常喜欢做一个美国公民,但是也不妨碍他最后选择生活在瑞士。
纳博科夫不是大家以为的那种流亡作家。他是他自己。他是没有国界的蝴蝶。他是和谐家庭的出家之人。对于一个俄国世家子弟来说,也许纳博科夫出生就已经尽享了荣华富贵,只有精神的追求和美的创造才能满足他贵族的灵魂。每一只蝴蝶都是他的信使,每一个文字都是他的故土。孤独不能用于他,乡愁不能用于他,文学的清规戒律与行业术语不能用于他。所有的大众词汇和习惯思维皆不能用于纳博科夫,纳博科夫的文学魅力就在他的个人性以及无限性之中。
此外,我还想说明的是:纳博科夫的父亲,一个思想开放的政治家、俄罗斯帝国的司法长官,不是被追杀的,是死于用自己的身体掩护朋友。
最后回答你的是:纳博科夫的确不喜欢很多著名作家的某些作品。就凭以上那样一个唯美的,无限的,精神的,健康的,独行特立的作家,怎么可能喜欢那些严肃作家把“严肃”直接强加给小说?怎么可能喜欢把政治与社会偏向带进小说?怎么可能喜欢华而不实的道德说教小说?怎么可能喜欢文字粗糙肮脏的小说?他甚至大大咧咧地批评一些流亡小说为假流浪小说,他说“人物都是老套子,里面尽是脏话”。同样作为流亡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实在只有纳博科夫了。
问:在世界可称伟大的作家中,你最喜欢哪位?他的作品对你的创作是否有实际的影响?
答:在我这里,没有伟大的作家,只有伟大的作品。作家是人,人是变化的而且很复杂,我似乎没有了解一个作家是否伟大的可能性;而作品不是人,一旦出版再不会变化,只要认真阅读,就可以获得判断。世界上伟大的作品太多了,多得形成了一个文学的原始森林,我的写作受益匪浅。
问:纳博科夫认为:文学作品是否产生社会作用并不重要,能够对读者起到启示作用才是最重要的。你怎么理解他的观点?你认为好的小说,应该具备什么特征才具有阅读(文学)价值?新世纪以来,我们的小说在文体、叙事和语言等方面存在什么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