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样说呢?不是所有用第三人称写作的都是“上帝视角”。如果用第三人称写,那么这里面有一份对主要人物的关注,有一份温情,比对其他人物多一份关切,多一份怜悯,比对其他人物多一份体贴和理解。这个时候,尽管小说用了第三人称,严格地说,它不是“上帝视角”。它仍然是一个关注,特别是某一个人物的“主观视角”。只不过它取了“上帝视角”的第三人称。那么,我们在看奥康纳的小说时候,她真的是“上帝视角”,她不倾向任何人。譬如《善良的乡下人》中的主人公,她妈妈管她叫“乔伊”,而她自己给自己起名叫“赫尔珈”,在英语中,这是个很美的名字。开始的时候,从前面的部分,你会觉得奥康纳在倾向“赫尔珈”,因为在前面这部分,奥康纳没有特别的嘲弄赫尔珈,而是嘲弄了赫尔珈的妈妈,因为赫尔珈和她的妈妈有点水火不容的味道。但是当我们把小说看完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奥康纳嘲弄得最狠的是赫尔珈,是作品里的女主角。
那么一个作家写一个故事,他一点都不同情他的主人公,这个,只有上帝做得到。当然有另外一种情况,他写的是一个坏人。像《刽子手之歌》,写的是一个杀人犯;像《冷血》的主人公也是个杀人犯。他们在写杀人犯的时候,你都能够感觉到他们的理解和同情,你都能感觉到他们有感情倾向在里面。这时候,他们都不是上帝,都不是用的“上帝视角”。
但是我们在看奥康纳的时候,你会突然发现,奥康纳的邪恶是一种非人的邪恶,就是不带任何感情倾向,面对整个人类的邪恶。可以说,奥康纳对所有的角色一视同仁。《善良的乡下人》这篇小说和奥康纳所有的小说,都有这样的特征。
所以在这里,我想说,我在重读奥康纳小说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叙述视角,她的邪恶,才是真正的“上帝视角”。因为她不是冷眼看她笔下的人物,而是“热眼”,热心。
北:奥康纳的这种邪恶,是不是可以说与她一直与病魔抗争的生活有关,与她对人生的更深的理解有关?我看了《公园深处》的前言,但我不太同意序言中对她宗教情结的认定,我觉得,她作为一个天主教徒,对其宗教教义的思考里渗透了一种不信任。
马:应该不是。因为一直与病魔做斗争的作家,譬如我的好朋友史铁生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应该回到个案,人和人不一样。史铁生也是在与病魔做斗争,可是你在他的作品里可以看到太多的关怀,看到太多的理解、谅解、爱心。但是你在奥康纳的作品里看不到。
我想,像奥康纳这么邪恶的人是不多的。我读了一辈子小说,我现在回忆一下,没有哪个作家完全不带感情,完全阴郁,就是冷眼,用刻毒的语言来说每一个角色,可能奥康纳是唯一一个人。在这个意义上说,这在人类范围内,是个特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个案。奥康纳几乎可以和所有作家区别开,有些作家也有邪恶的一面,就像《悲惨世界》里抚养珂赛特的那个太太,那个女人就充满了邪恶,也特别坏。但是我们看到芳汀将女儿珂赛特寄托在她那里的时候,就是看到了她对自己孩子的舐犊之情,看到了那种爱。她对自己的孩子,还是偏爱的。
实际上,对小说家来说,作品中的人物,就是他的孩子。我觉得奥康纳不爱任何她笔下的人物,尽管她塑造了许多人物,她不爱他们,或者她对他们有自己独特的爱的方式。她永远都是在用最冷的话描述他们。
北:我想,我试图找到一个与她相同的或者类似的个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