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信仰和真理是维系人类生存的最重要支点。人们曾经一直遵循这个价值观生活,即所谓普世价值。但进入现代社会之后,人们只把这种普世价值视为一种生活准则和律法规条,却忘记了信仰的要义乃是仰望生命的源头,是心灵故事而非生活故事。好比一个人热衷于买好家具,另一个人却直接去寻找那个做家具的人,哪一个有智慧呢?辛格笔下的吉姆佩尔就是那个寻找做家具师傅的人,但当所有人都忘记那个师傅时,吉姆佩尔就成为少数人。辛格把握住了这个时代人的一个最重要的处境:信仰式微后人的处境就是孤独。从多数人的角度,他就是傻瓜。所以辛格塑造这个人物的方法是从高处着眼的,而不是从生活和事实中所得,乃是从精神观察中所得,他抓住了这个核心,而后就以最现实主义的手法把傻瓜的处境描述出来即可。为此,辛格用一个短篇描述出了一个时代。电影《阿甘正传》虽然是对它的平庸模仿,仍然发出人性的光辉。
问:辛格被称为当代最会讲故事的作家。在创作上,他尊重传统,又吸收了意第绪文学中的营养,创造出自己的独特风格。请您从《傻瓜吉姆佩尔》文本上谈谈辛格的叙事艺术。
答:辛格由于从他的信仰资源中获得了最重要财富———透视人的处境的信心,也就是写作的信心,所以,他完全超越了现代主义的方法,而接续了犹太文化传统。正如他的诺贝尔获奖演说中所说的:在犹太古文学史中,诗人和先知之间从未有过基本的差别。所以辛格的叙事艺术有着明显的圣经式叙事风格,就是那种有信心的、明确的、单纯透明的语式,加上所属文化中的俚语风格,形成了类似中国“讲古”一样的方法。辛格永远在写人,人是他的重点,所以,他叙事线索总是围绕人展开,从“讲这个人的故事”到“讲这个人的心灵”,方法非常简单透明。所以,从方法论角度分析辛格的叙事艺术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他只是透过外在描写,要解决的是心灵问题。他的语式是“上帝”的语式,一种有信心的说一不二的语言,准确,干脆,简洁。他描述心灵时也直接进入,比如描述吉姆佩尔的爱和宽恕,还有写他妻子死后的忏悔,也是十分明白直接。这是有信心的叙事。
问:在创作方法上,辛格不赞成人们模仿先锋派作家。他说,“一支卡夫卡式的队伍将把文学扼杀”。辛格的这一提法是否能给我们热衷于追求先锋、主义、流派的青年作者一种新的启示。
答:对,好多人一直没有从现代主义的深渊里爬出来的原因,就是他们并非真的和卡夫卡一样从灵魂的意义上被困其中,却死死从方法论的意义上抓住现代主义艺术原则。殊不知方法论来源于价值观,形式是内容之河流成的形状。你必得先真实体验你所处的精神处境,然后你阅读大师,必先阅读他的灵魂,而后才是他的方法。
问:辛格说他宁愿读19世纪古典作家的作品,而不看毫无文学价值的侦探小说。他认为一篇故事应该富有趣味性以及让人一读就放不下的魅力。您怎样看“趣味性”在一篇故事中的作用?
答:趣味就是生活,就是生活本身,没有比生活本身更有趣味的了。辛格的作品几乎全部取材于他熟悉的生活。人类的文学长河中,只有少部分的作家把两个原则体现在创作中:即生命和生活。大部分作品的构成是:思想和现象。生命中有思想,但思想不是生命。人类的理性一旦和真正的生命信仰脱钩,就会显得很抽象和无力,它所统率的事实就不是生活,而是思想组织的事实碎片。但反过来,完全的生活原生态也不是真正的生活,那是软弱的人类在生活进程中频频出错的事实片断。那究竟什么才是我说的生活呢?就是被信仰和真理纠正的事实,就是生活。辛格描述的就是这种由生命统率的生活。它的趣味性一直被维系在生命的原则上,不会出现无聊的倾向。
问:辛格说他在写一篇故事之前,必须具备三个先决条件。第一得有个情节;第二得有写那个故事的愿望,或者说**;第三得有一种幻觉,认为只有自己能写出那样一个故事来。写完后,“我就把它交给读者”。请结合您的创作体会谈一下与辛格三条件的异同。
答:我理解,情节:就是我上面说的生活,是事实。愿望:就是人的**,是创造力,是人的看法。幻觉:就是神的灵,是通灵,是神对事实的纠正和控制,作为一种托附,它只对这一个作家启示和说话。所以辛格认为只有他能写出这个故事,显然,这是指内在托附说的,因为不受纠正和控制的事实只是一些碎片,谁都能说说,写写,它是胡言乱语,所以无关紧要。从这点上看,作家只听里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