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久久地躺在沙发上,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听着寂静无声的四周。正是这寂静,使他在战后初来此地时感到难受。起初,他要求在山梁脚下的小城里给他一个位置。那座山梁横亘在沙漠和高原之间,一道道石壁,北面是绿色和黑色的,南面是玫瑰色和淡紫色的,划出了永恒的夏天的边界。后来,他被任命到更北的地方,就在这高原之上。开始时,在这片只长石头的不毛之地,孤独和寂静使他感到痛苦。有时候,他看到地上有些沟垅,还以为有人种庄稼,其实那是为了找盖房子的石头才挖的。这里,耕耘只是为了收获石头。有时候,村民们也刮走一些土,堆在坑里,以后再上在贫瘠的菜园里。这地方就是如此,四分之三的土地上全是石头。城镇在这里诞生,繁荣,然后消失;人来到这里,彼此相爱或相互厮杀,然后死去。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客人,都无足轻重。然而,达吕知道,离开了这个地方,他和他都不能真正地生活下去。4
他站起身来,教室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一阵真诚的喜悦涌上心头,他感到惊奇,因为他居然想到阿拉伯人可能已逃之夭夭,他又要幽居独处而无须下什么决心了。然而,犯人还在,只不过是直挺挺地躺在炉子和写字台中间了。他睁着两眼,望着天棚。这种姿势使他的厚嘴唇更显眼了,一副赌气的样子。“跟我来。”达吕说。阿拉伯人站起来,跟他进了房间。小学教师指了指窗户底下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阿拉伯人坐了下来,眼睛一直盯着他。
“饿了吗?”
“嗯。”犯人说。
达吕摆上两副餐具。他拿来了面粉和油,在盘子里做了一张饼,点着了小煤气炉。饼在炉子上烤着,他又从耳房里拿来了奶酪、鸡蛋、椰枣和炼乳。饼烤好了,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晾着,又把炼乳兑上水加热,最后摊了几个鸡蛋。他在干这些活的时候,碰着了装在右边口袋里的手枪。他放下碗,走进教室,把手枪放进写字台的抽屉里。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黑了。他点上灯,给阿拉伯人端来饭。“吃吧。”他说。阿拉伯人拿起一块饼,很快放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你呢?”他问。
“你先吃,我一会儿也吃。”
阿拉伯人微微张开厚嘴唇,迟疑了片刻,随即决然地大口吃起来。
阿拉伯人吃完了,望着小学教师。
“你是法官吗?”
“不是,我看守你到明天。”
“为什么你跟我一块儿吃饭?”
“因为我饿了。”5
阿拉伯人不说话了。达吕起身出去,从耳房里拿来一张行军床,在桌子和炉子之间摆好,与他自己的床垂直。他还从立在墙角当书架用的大箱子里拉出两条被子,铺在行军**。他停下来,觉得没什么可干的了,就在**坐下来。的确没什么可干的了,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了。应该好好看看这个人。于是,他端详起他来,试图想像出一张怒火中烧的脸。不成。他只看到一种既阴沉又明亮的目光和一张兽性的嘴。
“你为什么杀了他?”他问,声音中的敌意使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阿拉伯人掉开了目光。
“他逃跑。我在后面追。”
他抬眼望着达吕,目光中充满了一种痛苦的探询。
“现在,他们要把我怎么样呢?”
“你害怕了?”
阿拉伯人绷紧了脸,眼睛望着别处。
“你后悔了?”
阿拉伯人看了看他,张着嘴。显然,他不懂。达吕被激怒了。同时,他的圆滚滚的身体夹在两张床之间,他觉得自己既笨拙又做作。
“你睡在那儿,”他不耐烦地说,“那是你的床。”
阿拉伯人不动,他叫住达吕:
“喂!你说!”
小学教师看了看他。
“警察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
“你跟我们一起吗?”
“不知道。为什么?”
犯人站了起来,躺在被子上,两脚朝着窗户。电灯光直照着他的眼睛,他立刻就闭上了。
“为什么?”达吕站在床前,又问了一遍。
阿拉伯人顶着耀眼的灯光睁开眼睛,竭力不眨眼地望着他。
“跟我们一起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