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他在她面前站住,就那样立在那儿。他的脸瘦削发光,满是汗水,脸当中是一个尖尖的小鼻子,那种神气跟他在餐桌上时并不一样。他正用公然好奇的神情,用恋恋不舍的神情,凝视着她,像一个孩子在动物园里看着一种奇异的新动物那样。他正在喘息,仿佛他跑了一大段路才到达她面前似的。他的目光不知怎么似乎很熟悉,可是她想不起以前在哪儿有人那样注视过她。几乎有一分钟,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接下去,他似乎吸一口气那样小声说:“你曾经吃过一只刚孵出两天的小鸡吗?”
姑娘毫无表情地望着他。他可能只是在一个哲学团体的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来供人们考虑。“吃过。”她不一会儿这么回答,仿佛已经从各个方面考虑过了。
“它一定非常小!”他得意扬扬地说,神经质地小声咯咯笑着,浑身上下颤动起来,脸色变得通红,最后才平息下去,十分爱慕地凝视着。姑娘的神情始终毫无变化。
“你多大岁数了。”他轻声问。
她等了一会儿才回答。接着,她用平淡的声音说:“十七岁。”
他接连笑了几次,像波浪打破一片小湖的湖面那样。“我瞧见你有一条木腿。”他说。“我认为你真勇敢。我认为你真可爱。”
姑娘茫然地、坚定地、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
“陪我走到大门口去。”他说。“你是个勇敢、可爱的小东西。我瞧见你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立刻就很喜欢你。”
赫尔珈朝前走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低眼看着她的头顶微笑。
“叫赫尔珈。”她说。
“赫尔珈,”他嘟哝了一声,“赫尔珈,赫尔珈。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谁的名字叫赫尔珈。你很怕羞,是吗,赫尔珈?”他问。
她点点头,注视着他的红通通的大手抓住那只巨大提包的把手。
“我喜欢戴眼镜的姑娘。”他说。“我好动脑筋,我可不像脑子里从来不曾认真细想过一回的那种人。这是因为我可能会死。”
“我也可能会死。”她突然说,一面抬起脸来望着他。他的褐色眼睛很小,这时候狂热地闪闪烁烁。
“听着,”他说,“你认不认为有些人因为具有种种共同之处等等,所以注定该聚在一起呢?像那些全喜欢认真细想的人等等?”他把提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样靠近她的一只手便空出来了。他握住她的胳膊肘儿,稍微摇了摇。“我星期六不工作,”他说,“我喜欢到森林里去走走,看看大自然穿戴着点儿什么。爬山过岭,到老远去,举行野餐等等。我们可不可以明儿出去野餐一次呢?答应吧,赫尔珈。”他说,同时好像快要死去那样望了她一眼,仿佛感到内脏就要全掉出来那样。他甚至还把身子朝她微微歪下一点儿。
夜间,她曾经想像到自己勾引了他。她想像到他们俩在那地方行走,直到他们走到了后面两片田地以外的那座谷仓那儿。她想像着到那儿之后,出现了那样一种情况,她轻而易举地便勾引了他。随后,当然 ,她不得不对付他的悔恨。真正有才华的人甚至可以把一种想法传达给一个智力低劣的人。她想像自己控制住了他的悔恨,把那种情绪变成了对生活的一种更为深刻的理解。她把他的羞愧全部打消,把它变成了一种有用的力量。
十点正,她出发朝大门口走去,逃避开没有引起霍普韦尔太太的注意。她没有带什么吃的东西,忘了出去野餐通常总得带点儿吃食。她穿了一条宽大的裤子和一件肮脏的白衬衫。后来一想,她又洒了点儿瓦佩克斯 在衬衫衣领上,因为她没有任何香水。她走到大门口时,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