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又高又瘦、没戴帽子的青年人,前一天上门来向她们推销一部《圣经》。他出现在门口,提着一只黑色的大提箱,沉甸甸的,一手很费力,因此他不得不倚靠着门框。他眼看就像要垮下了,不过他却用愉快的声音说:“早,塞达斯太太!”一面把提箱放下来搁在垫子上。他并不是一个难看的青年人,尽管他穿了一身翠蓝色的服装和一双没有拉得很高的黄袜子。他脸上颧骨突出,一绺黏糊糊的褐色头发耷拉在前额上。
“我是霍普韦尔太太。”她说。
“噢!”他说,假装显得迷惑不解,不过两眼却闪闪发光。“我瞧见信箱上写着‘塞达斯’,所以我以为您是塞达斯太太哩!”他欢快地放声大笑起来。接着,他拾起那只提包,借着喘气,朝前跌进了她的门厅。那神气就好像提箱先摆动了,带动他向前似的。“霍普韦尔太太!”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说。“我希望您身体好!”他又笑了一声,然后脸上兀地一下完全严肃起来。他停住,正眼恳切地望望她,说:“太太,我是来讲很正经的事情的。”
“唔,进来。”她咕哝说,心里不太高兴,因为她的午饭已经差不多预备好了。他走进起居室,在一张直背的椅子边上坐下,把提箱放在两脚之间,朝着房间里四下瞥了一眼,仿佛在估量一下她那样。她的银器在两只餐具柜上闪闪发光,她断定他从来没有到过这么精致的一间房里。
“霍普韦尔太太,”他开口说,把她的姓叫唤得听起来几乎很亲密,“我知道您很相信基督教礼拜式。”
“是呀。”她咕哝说。
“我知道,”他说,说完又停住,把头歪向一边,显得很机灵,“我知道您是位善良的太太,朋友们告诉过我。”
霍普韦尔太太从来不喜欢人家把她当傻瓜。“你卖什么?”她问。
“《圣经》,”青年人说,目光朝房间各处快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又说道:“我瞧您的起居室里没有一部家庭《圣经》,我瞧这是您缺少的一件东西!”
霍普韦尔太太没法说:“我闺女是个无神论者,不让我把《圣经》放在起居室里。”她把身子微微挺起来点儿,说道:“我把《圣经》放在床旁边。”这话并不是实情,它是放在顶阁上哪个地方。
“太太,”他说,“上帝的教训是应当保存在起居室里的。”
“唔,我想这是一个爱好的问题,”她开口说,“我想……”
“太太,”他说:“对一个基督教徒来说,上帝的教训除了在他的心里以外,还应当在宅子内的每一间房里。我知道您是一个基督教徒,因为我从您脸上的所有纹路中可以看得出来。”
她站起身,说:“嗐,青年人,我不想买一部《圣经》。我闻到我的饭快烧焦啦。”
他并没有站起身,却绞着双手,低头望着它们,同时,声音柔和地说:“唔,太太,我来告诉您实情———如今没有多少人想要买一部《圣经》。再说,我知道我实在很直率。有话就说,并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说真的,我不过是个乡下小伙子。”他抬眼朝她那不友好的脸上瞥了一下。“您这样的人决不喜欢戏耍我这样的乡下人!”
“哟!”她喊道,“善良的乡下人是世上最好的人⑦啦!再说,我们全有不同的处世方法,要使世界发展,得有各种各样的人。这就是人生!”
“您说得一点儿不错。”他说。
“嗐,我认为世界上善良的乡下人还不够多!”她给激了起来,这么说。“我想毛病就出在这儿!”
他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哩,”他说,“我叫曼利·波因特,是威洛霍比郊外的乡下人,甚至不是来自一个地方,只是来自一个地方的附近。”
“你等一会儿,”她说,“我得去照料一下我的午饭。”她走到外面厨房里,发现乔伊站在门口,她一直待在那儿听着。
“把世上最好的人打发走,”她说,“咱们吃饭吧。”
霍普韦尔太太受了伤害,朝她望了一眼,把蔬菜下面的火减弱下去。“我对谁也不能粗鲁无礼。”她嘀咕说,一面回到起居室里去。
他已经把提箱打开,每个膝盖上放着一部《圣经》坐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