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她这样望着乔伊时,心里总禁不住要感到,倘使这孩子没有拿博士学位,那么反而倒会好些。那个学位的确并没有使她怎样崭露头角。现在,她既然拿了,那也就不再有任何借口好再上学校去了。霍普韦尔太太认为,女孩子们上学校去玩乐玩乐是很不错的,可是乔伊已经“度过”那段时期了。不论怎么说,她身体不会很结实,可以再去上学了。大夫曾经告诉霍普韦尔太太,如果特别用心照料,乔伊也许可以活到四十五岁。她心脏比较弱。乔伊曾经明白表示,要不是因为这种情况,她就会远离开这些红土山岗和善良的乡下人了。她就会在一所大学里,向知道她在谈点儿什么的人讲学。霍普韦尔太太能够很清晰地想像她待在那儿,看上去像一个稻草人,对更多的人讲着同一个讲题。眼下,她整天走来走去,穿着一条穿了六年的裙子和一件黄色运动衫,上面印着一个凸出的褪色的骑马牛仔的图案。她认为这是很可笑的。霍普韦尔太太认为这是愚蠢的,只不过表明她还是一个孩子。她很有才气,然而她一点儿见识也没有。在霍普韦尔太太看来,她似乎一年年愈来愈不像别人,愈像她自己了———粗鲁傲慢,心怀歹意。再说,她还说了些那么离奇古怪的话!她对自己的母亲曾经说过———事先毫无迹象,也没有什么借口,在一顿饭吃到一半时一下站起身,脸色发紫,嘴里含着一些食物———“娘儿们!你曾经扪心自问过吗?你曾经扪心自问,瞧瞧自己并不是什么样的人吗,天哪!”她曾经这么喊道,接着又一下坐下,瞪眼望着她的盘子。“马尔布朗谢⑥说得不错:我们不是自己的光明!”霍普韦尔太太直到今天也想不明白,是什么使自己讲出那么一句话的。她引了这句评论,无非希望乔伊会听进去,微笑决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姑娘拿了哲学博士学位,这使霍普韦尔太太完全搞不明白。你可以说:“我女儿是个护士,”再不然,“我女儿是个教师,”或者甚至说:“我女儿是个化学工程师。”你没法说:“我女儿是个哲学家。”这是一件随着古希腊和古罗马人早已结束了的事。乔伊整天低着头坐在一张深深的椅子里读书。有时候,她出去散散步,不过她可不喜欢猫、狗、花、鸟、大自然或是友好的年轻小伙子。她望着友好的年轻小伙子,仿佛可以闻到他们的愚蠢气息似的。
有一天,霍普韦尔太太把那姑娘刚放下的一本书拿起来,随意地翻开。她念道:“另一方面,科学不得不另行表明其严肃认真的态度,说明它完全涉及事物的真相。‘无有’———就科学来说,它怎么会不是一件引起恐怖的事和一种幻象呢?如果科学是正确的,那么有一件事是固定不变的:科学对于‘无有’并不希望知道什么。这毕竟就是探讨‘无有’的绝对科学的方法。我们通过对‘无有’不希望知道什么而知道了这一点。”这几句话下面用蓝铅笔划了线。它们对霍普韦尔太太所产生的影响,就像一道莫名其妙的邪恶的符咒那样。她连忙把书合起来,走出房去,仿佛身上一阵发冷似的。
这天早上,姑娘走进厨房时,弗里曼太太正在议论卡拉梅。“晚饭后,她呕吐了四次,”她说,“夜晚三点钟以后又爬起来两次。昨儿,她什么事也没有做,就是在衣柜抽屉里乱翻,她所做的就是这件事。站在那儿,瞧瞧自己会碰上什么。”
“她非吃点东西不可。”霍普韦尔太太咕哝说,一面呷着咖啡,一面望着站在炉子面前的乔伊的脊背。她正想着,不知道这孩子对那个推销《圣经》的人说了点儿什么。她想像不出,乔伊跟他可能会交谈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