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珈学会了宽容弗里曼太太,因为弗里曼太太使她可以不陪母亲出去散步。就连格林尼丝和卡拉梅也有用,她们有时把原来可能会针对着她的注意占了过去。起初,她以为自己容忍不了弗里曼太太,因为她发觉要对弗里曼太太粗鲁无礼是不可能的。弗里曼太太会莫名其妙地露出忿懑的神色,一连好几天,她都会绷着脸,可是她不高兴的原因却总是含糊不明的。一次直接的攻击,一个明显的斜眼蔑视,以及脸上流露出一清二楚的恶意———这些从来不能影响到她。有天,事先毫无迹象,她竟然管她叫起赫尔珈来了。
她并没有当着霍普韦尔太太的面这样叫她,因为那样,霍普韦尔太太会生气的,但是当她和这姑娘恰巧一块儿待在宅子外面时,她总说上一句什么话,结尾加上赫尔珈这个名字。这个身材高大、戴着眼镜的乔伊—赫尔珈总双眉颦蹙,脸红起来,仿佛有人干涉了她的私事似的。她认为这个名字是她个人的私事。她最初想出这个名字来,纯粹是由于它声音难听,后来她才充分感到了这个名字很合适。她曾经幻想到这个名字像待在炉里的那个丑恶、出汗的伏尔甘④那样起作用,女神一听见叫唤,大概就不得不到他面前去。她把这名字看作是她最高超的创作行为的名称。她的重大胜利之一是,母亲并没有能使她的尘土变为乔伊⑤,不过更大的一场胜利是,她却能自己把它变为赫尔珈。然而,弗里曼太太很感兴趣地使用这个名字,却激怒了她。那就仿佛弗里曼太太的锋利、明亮的小眼睛深深看透了她的脸庞,看到了某一个秘密的事实。她身上有件什么似乎吸引住了弗里曼太太。后来有一天,赫尔珈才认识到,那件东西原来就是她的假腿。弗里曼太太对于不为人知的传染病、隐而不现的残疾,对儿童们行强等等的详情细节特别喜欢。至于疾病,她喜欢痼疾或不治之症。赫尔珈听见霍普韦尔太太向她细说过那次打猎的意外事件,那条腿事实上是怎样被打断的,她怎样始终并没有昏迷过去。弗里曼太太随时随刻都可以听着这件事,就仿佛它是一小时之前刚发生的。
早上,赫尔珈笨重地踱进厨房时(她走起路来可以不发出那种难听的声音,但是她却让它发了出来———这一点霍普韦尔太太可以肯定———因为那是一种刺耳的声音),她瞥了她们一眼,并没有说话。霍普韦尔太太总穿着她的大红晨衣,用碎布条把头发束在脑后。她总坐在餐桌旁,就快吃好早饭了。弗里曼太太胳膊肘儿由冰箱上向外支着,逗留在一旁,低头看着餐桌。赫尔珈总把鸡蛋放到炉子上去煮,自己合抱起胳膊站在面前。霍普韦尔太太望着她———是一种间接的凝视,又像是看她,又像是看弗里曼太太———心想女儿只要稍许振作起来点儿,就不会这么难看了。她的容貌并没有什么不好,一副讨人喜欢的神情总可以有帮助的。霍普韦尔太太说,遇事朝乐观方面看的人,即便长得不美,也会显得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