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缺的。这是霍普韦尔太太最爱说的一句活。另外一句就是:这就是生活!还有一句,最重要的一句,是:嗳,其他的人也有他们的意见。她通常总在餐桌上用一种温和而坚决的口气说出这些话来,仿佛就她一个人持有这种见解。那个身材高大、行动笨拙的乔伊由于经常感到忿懑,脸上已经失去了一切表情,这种时候她总睁大眼睛,稍许向一旁瞪视着,她的蓝眼睛冷冰冰的,里面的神情就像一个人凭着意愿已经使双目失明,而且打算就这样保持下去那样。
当霍普韦尔太太对弗里曼太太说,人生就是这样的时候,弗里曼太太总说:“我自己也老这么说。”随便谁所想到的任何事情,没有不先被她想到的。她比弗里曼先生来得敏捷。当霍普韦尔太太和弗里曼太太在那地方待了一会儿工夫之后,霍普韦尔太太对她说道:“你知道,你是车轮后面的车轮。”说完,她眨了眨眼。这时,弗里曼太太就说:“这我知道,我一向很敏捷,有些人是比别人敏捷一些。”
“每一个人都不一样。”霍普韦尔太太说。
“是呀,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弗里曼太太说。
“世界上是得有各式各样的人。”
“我也总这么说。”
那姑娘吃早饭时已经听惯了这种对话;吃午饭时又听上一些;有时候吃晚饭时她们也这么谈上一气。没有客人时,她们就在厨房里吃饭,因为在那儿吃可以随便一些。弗里曼太太总想法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到来,看着她们吃完。如果是夏天,她就站在门口。可是冬天她总把一只胳膊肘儿放在冰箱顶上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们,再不然她就站在煤气炉旁边,把裙子的后部稍微提起一点儿。偶尔,她会靠墙站着,把头从一边晃向另一边。她随便什么时候都一点儿也不急着离开。这一切举动对霍普韦尔太太是很难堪的,但是她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女人。她认识到,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缺的,她在弗里曼母女身上找到了善良的乡下人,而且在这年头,如果你找到些善良的乡下人,那么你最好就尽力留住他们。
她跟废物打交道已经有过很不少的经验了。在弗里曼母女到来之前,她平均每年要更换一家佃户。这些农民的妻子可不是你乐意让她们在你身边待很久的。霍普韦尔太太早已跟丈夫离了婚,所以需要一个人陪着她在田地上各处走走。当她不得不强迫乔伊来做这种事的时候,她说的话通常总非常难听,脸上的神气总非常阴沉,因此霍普韦尔太太总说:“你要是不能高高兴兴地来,我压根儿就不要你来。”那姑娘听到这话,总坚定地挺直肩膀站在那儿,脖子微微朝前伸着,一面回答说:“您要是要我去,我可在这儿———像我眼下这样。”
霍普韦尔太太由于乔伊那条假腿,总原谅她这种态度 (那条腿是乔伊十岁那年,在一场打猎的意外事件中被枪打断的)。要霍普韦尔太太认识到,她的孩子已经三十二岁,二十多年来一直都只有一条腿,这是很困难的。她仍旧把她当作一个孩子,因为如果她想到这个可怜的结实的姑娘已经三十多岁了,一次舞也没有跳过,或者说始终就没有怎样正常地玩乐过,她就满心难受。她的名字实在是叫乔伊,但是到她二十一岁,离开家以后,她立即通过法律手续把它改掉了。霍普韦尔太太确信,她曾经想了又想,直到她碰巧想到任何语言中最难听的那个名字。于是她便去把那个美丽的名字乔伊②改掉,在改掉之前根本没有告诉她的母亲。所以她的正式名字是赫尔珈。
霍普韦尔太太想到赫尔珈这个名字时,便想到一艘战舰的宽阔、单调的船身③。她不肯使用它。她继续管她叫乔伊,姑娘听到她这样叫唤也答应,不过完全是呆呆板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