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笑,是因为组委会在开场前就要求大家庄重。事实上不用这样要求,他们也根本笑不出,因为他们还没有从震惊与悲伤中回过神来。
他们原以为,这晚会像往常遇到难关一样,听到一把温暖的声音告诉大家“如果这算患难,别让你太孤单,一个人嫌冷,拥抱尚未晚”,然后他们就可以微笑着回应“希望在明天,改天想起这次,不算冻”。
可曾经这样带领大家同步过冬的,那温暖声音的主人,他们的同事、朋友、偶像,与他们共同经历了香港电影界的腾飞、辉煌、困境,本该出席现场的影帝候选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用一种最惨烈决绝的方式,与他们不辞而别。
这一天是2003年4月6日,愚人节后的第五天,五天前,张国荣从香港文华酒店二十四楼阳台一跃而下,只留下了一张写着
“Depression(抑郁)”等词句的便条。
人们无法相信,张国荣竟然会这样离去。他的电影同行们,更没有想过,向来极有体育精神,就算明知没奖也一定会出席捧场的张国荣,会缺席自己有份入围最佳男主角的金像颁奖礼,以至于组委会成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达无比震惊与惋惜之余,竟忍不住一丝怨气:这样一种缺席方式,让大家措手不及,更对整个香港社会是一种不好的示范。
这一场金像奖颁奖典礼的司仪,也许是三十年里最难做的一次。
香港不是没经历过困境低谷,香港电影痛失同仁也不是头一遭。面对难关时要坚强乐观,失去同伴时忍不住惋惜悲伤,这都是人之常情,台下观众心里怎样想,台上司仪便会怎样说。说中你心声,他便有掌声。
这一年的金像司仪却难做。因为离4月1日太近,张国荣的葬礼都还没来得及举行,观众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自己的心思。
内地观众认识张国荣,多半是从《霸王别姬》开始,不自觉便将电影形象代入成他本人,以为他是一个程蝶衣般的人物,舞台上是天才,生活中却忧郁而敏感,脆弱易折。
香港人认识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张国荣。
他陪着香港几代人度过岁月变迁,他们则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从冒失靓仔成长为香港传奇。二十多岁他还在默默向上游,唱歌被人嘘,演戏被卖猪仔,一步步艰辛走来,三十多岁才终成不羁荣少。“张国荣也要熬十年”——他的经历已成一句励志俗谚,被港人用来鼓励自己看齐他的乐观和坚强。
在他们眼中,他的精致是香港最后一个西关大少的精致,他的优雅是艺坛最后一个贵族的优雅,却跟什么忧郁脆弱毫无干系。
须知他不只是黄霑口中的浊世翩翩佳公子,还是公认的香港第一个青春动感偶像,跃入人们眼帘时,标签是劲歌热舞,定位是活力阳光,最拿手把苦情歌唱得欢快昂扬。
他不是大哥大,可旁人眼中的大姐大们,比如梅艳芳,比如杨紫琼,比如何超琼,在各种大哥大面前都是气概更胜须眉的豪爽英雌,唯独到了他跟前就变回会撒娇要宠溺的小女孩。
他是温暖的,亲近的,可靠的,家人般的,所有人的——哥哥。
在确定张国荣跳楼身亡的消息不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后,很多普通香港民众仍旧迟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是香港人的哥哥啊,他答应过他们自己将会“Agedgracefully”(优雅地老去)啊,他怎么可以在香港最困难的时候,用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放弃自己,抛弃他们?
细心的人可以体会出金像奖在说到张国荣离世时措辞上的小心:“歌王、影帝、永远的哥哥,张国荣先生,离开了。”
更多的,一个字不敢提,又或者,不忍提。
这是香港SARS危局最严重的时刻。死亡数字每一天都在上升,世界卫生组织的安全警告几乎将香港变成一座孤城。未来究竟会怎样,没有人可以给出一个肯定的乐观回答。医生在与病毒战斗的第一线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官员在千方百计殚精竭虑保证社会经济秩序的稳定,电台在一遍又一遍播放着《狮子山下》鼓励港人保持乐观与信心……每个人都在努力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