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是,对于内地嘉宾的邀请选择倒又显出金像奖识时务的可爱一面——有资格上台给香港优秀影人颁奖的,是首位来自内地的金像影后得主周迅,以及前一年来金像没能拿奖仍登头条的李宇春——总之或者你够强,或者你够红,对于真正的内地一线人马,金像奖还是要另眼相看的。
然而当轮到周迅、李宇春做嘉宾时,虽然二人行止姿态落落大方无可挑剔,却仍旧一开口就露了怯——不是怯在不会说话,是怯在不会说广东话。周迅强一点,领了香港身份证后多少学会几句不咸不淡的粤语勉强能够凑趣,而只会讲普通话的李宇春,在内地各种颁奖礼的场合本是个常常一句话引发全场爆笑的妙人,到了金像奖的舞台上,却一开口便予人以鲜明的“外人”印象,场面冷到极点。
原本,金像奖对于普通话早就不陌生了。讲着普通话在金像奖舞台上出彩的嘉宾,从冯小刚算起迄今也不在少数,就是李宇春本人,头一年参加金像奖时还曾用普通话把台上做司仪的曾志伟噎得没语言,台下观众却听得哄然大乐。
这原本早已不成为隔阂的语言问题,在金像奖三十周年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却又凸显出来,当然不能说是金像奖有心为之,却也不能说是完全无意。
坚守粤语文化与坚守本土特色,对于香港影人来说,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重合的命题——北上合拍,香港影人第一条要被迫改变的,就是在银幕里改说普通话,然后更要戴上不得拍鬼怪、不得拍神佛、不得拍血腥、不得拍情色等足以将历届金像赢家大半扼杀在萌芽状态的“紧箍”。
因为有个出身镶黄旗满人的母亲,尔冬升应该是香港知名导演里普通话最好的一个,他却没有借此便利顺应潮流大举北上拍片,相反却几乎一根筋地坚守在香港本埠,拍《旺角黑夜》,拍《新宿事件》,拍《门徒》……拍一个个因为题材本身的高度敏感性从一开始就几乎不可能通过内地电影检查制度审核的剧本。
然而坚持如尔冬升,却仍然无法免俗地起用了张静初、范冰冰、徐静蕾这些内地女演员——除去投资方的要求这种令导演无可奈何的“不可抗力”,实话说,香港新一代里能拿得出手的女演员,除了张柏芝真的也没几个了,偏她被各种各样的私人问题所困,一时半会儿没法出来演戏。也难怪曾亲手将她送上金像影后宝座的尔冬升一直念叨着等她复出。
香港的列位金牌大导演里,唯一比尔冬升更加“不识时务”的,大概只有杜琪峰。
杜大导不是不懂得向现实妥协,他甚至曾因为太懂得识时务带着以风格冷峻黑暗著称的银河映像转型拍喜剧,而自断一臂地把银河早期干将游达志给气回了马来西亚。他本来宁肯从片场打杂的剧务中提拔演员,也不喜欢用歌坛跨界过来演戏的明星,可他最终还是用了刘德华、郑秀文两位歌坛的天王天后,而且帮前者拿到了金像影帝头衔,帮后者坐稳了票房一姐的位置。
可他就是不北上,坚决不北上。反正他的作品多是男人戏,有邵美琪这样韶华虽逝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做女主角已经足够撑场。
然而这样坚决的杜琪峰,到如今再拍都市喜剧,也不得不用起内地的高圆圆、王宝强。以此观之,谁能说将来有一天真正的银河风格杜氏电影里,就一定不会出现来自内地的演员?
无论如何,迄今为止尔冬升、杜琪峰都可算是香港导演中坚守本土誓不低头的死硬派。相比之下,他们的很多同行就识时务得多,纷纷选择北上“淘金”。
这其中,最成功的一位当属陈可辛。他最早探路内地的试水之作《如果·爱》,将周迅捧为首位来自内地的金像影后;两年之后的《投名状》,令李连杰成为第一位金像称帝的动作演员;再过两年的《十月围城》,他帮导演陈德森圆了一个十年之梦的同时,揽下了八尊金像奖座,在内地收了三亿票房。
在香港,金像奖用小金人表示认可;在内地,市场则用票房表示接纳。能够同时在这两方面左右逢源,是很多香港影人向往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