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回,不知是我用力过猛,还是使用过度,总之嘎嘣一声,发条断了。父亲找到修理行,想换一条新发条。修理师傅打开唱机仔细一看,便对父亲道:“您瞧,这外壳蒙了一层皮面,烫上‘人民唱机’几个字,瓤子可是瑞士制造的。您知道,这唱机使的是瑞士发条,瑞士钟表第一,所以发条也第一。”这位老师傅不像现在国内的商人那么损,动不动就想蒙钱。师傅建议不用换新的,他给接上,说比新的还强。父亲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答应了。
老师傅说得还真不赖,自从让他给接上之后,我一直使了好久发条也没坏。前几年我跟一个学金属材料的朋友谈及此事,他还将信将疑:“瑞士的发条有那么厉害吗?”我心里明白,这是真事儿。
多少年之后,在美国新泽西州的爱迪生故居博物馆,我看到一架跟我的那架一模一样的留声机,不由得让我连声称奇。我承认留声机是爱迪生他老爷子发明的,可是我坚信他的留声机的美国发条肯定不如我的,我的是瑞士发条。瑞士钟表第一,所以发条也第一。
我的这架留声机尽管发条好,可是下场却并不好。
说实话,这还真怨不上“**”。红卫兵破四旧,可是并没有冲进我们家的院子。我们家是心甘情愿地自己破四旧,一看街上的阵势不对,赶紧把惹麻烦的东西斩尽杀绝,头一样就是我的唱片。我把所有的唱片拿到院子当中,用砍劈柴的斧子一通猛砸。你还别说,几斧子砍下去,“人民唱片厂”的那几张唱片立刻身首异处,可人家洋人的唱片个个不软,非得请父亲帮忙用力剁,它们才不情愿地折成两半,可还是藕断丝连,不肯分离。
完了事儿,父亲望着院中的一大堆“四旧”垃圾,沉默不语,最后牵起我的手回房间去,边走边感叹道:“看来,酒还是要藏得久的才醇!”
我的留声机当时之所以没有被“破”掉,是因为我跟父亲说它也能唱革命歌曲,父亲长叹一口气就手下留情了。后来过了不久,一个中学同学干了一会儿“革命”,觉得无聊,借我的留声机去听音乐。没几天就听说他被警察抓了进去,然后被宽大处理,从派出所放了出来。听他说才知道,原来他一不留神,听了几支苏联老掉牙的歌曲,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山楂树》什么的。我赶紧问他留声机的下落。他说,警察不给,说这是作案的工具。我也没敢吱声儿,那时人小,胆子也小。倒是后来警察不错,通知我去派出所取回留声机。我千恩万谢,拿回家一看,发条又断了!我的那位同学得了便宜还卖乖,跟我说:“那帮丫头养的,不定听多少遍呢!”
以后一过就是七八年。我把队“插”完,回了北京,一直就想再买个留声机。
这时候,大家伙儿都管留声机叫电唱机,因为有了电动的马达驱动唱盘,再也不需要人摇紧发条了。唱头也不再用钢针,而是晶体的,特轻,接到收音机上放大之后,从电动喇叭里放出来,声音可大可小,随你调节。
不过这时候的电唱机已经划归为革命宣传器材,商店里也明码标价,但是并不卖给一般人,仅供文艺宣传用。我心里觉着革命形势不能总是这样,无论如何我先攒钱,等形势一变,或许就能让我买上这玩意儿。要是没攒够钱,形势再怎么变,商店里肯定也不让白拿。
插队回城之后,我给故宫看大门,一个月有四十块的工钱。除了吃饭,还能剩下俩钱儿。那时候都时兴穿“的确良”的衣服,特别禁磨,轻易穿不破。就是穿了洞,打个补丁,人前人后还可以落个“艰苦朴素”的美名。所以我硬挺着不买衣服,没到一年就攒下了买电唱机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