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学期的期中、期末都要做鉴定,先写个人鉴定,再由班集体讨论进档案,还说这档案是要跟人一辈子的。我每到这时都后悔平时为什么不好好表现,却做些有损革命事业,违背毛主席他老人家教诲的事。后悔也晚了,只好在鉴定上做些手脚。写优点尽量用些不刺眼的词,写缺点则含含糊糊,一带而过。这样把这个人鉴定拿到班集体一念,自己不觉耳红心跳,别人听起来也觉得还合情理。久而久之,就摸出了窍门。写政治思想,只写“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坚决拥护什么什么方针”之类。主观意识正确了,就不会犯错误。但有些方面挺难写,比如:团结同学,遵守纪律之类。我每学期都会有对头,不是我看人家不顺眼,就是人家瞧我别扭。又不甘心自己给自己扣上一顶“群众关系不好”的帽子。我内心深处还是愿意团结9999%的群众,打击001%的敌人。所以一咬牙用了“一般”。我自由散漫惯了,常被人挑不是,“遵守纪律”也就成了“一般”。最后,凡是心虚的地方,我都用“一般”来概括。自我鉴定成统一格式“政治上要求进步,学习一般,劳动一般,锻炼身体一般,遵守纪律一般,团结同学一般,热爱集体一般”。不好不坏,你们还有什么话讲。鉴定会时,居然有些“一般”被改成“较好”之类。这就好比拍卖,起价低,自有人往上涨;起价高,搞不好得跌价。那天读到一篇文章,一女士追忆她旧日男友,写他“学习一般”云云,我大有异地遇知音之感。
“文革”时,无产阶级占领了舞台,资产阶级的“牛鬼蛇神”们都不准“出笼”。“李玉和”、“喜儿”们大显威风,八个样板戏风靡一时。我从一上小学就参加了“宣传队”。“宣传队”主要是演唱些革命歌曲,还有样板戏片段什么的。那时,最爱看的是《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尤其羡慕跳“喜儿”和“吴清华”的演员。我们“宣传队”也演“白毛女”,是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那一场。喜儿需单脚立在台上,踢开一条腿与身体呈九十度角,挺胸,抬头,两手扑向前方。这一亮相让我模仿了很久,磨坏了姥姥的好几双硬底布鞋。有一次在楼上练习,腿一软,将一只八磅的暖瓶踢到了楼下。一声巨响之后,我冲下楼去,楼下的张姨一脸惊恐。一步之差,这暖瓶就要砸到她头上。后来,我姥姥常提着那几双磨坏了头的布鞋对邻居控诉我的罪行。即使这样,我还是从未有机会当众表演喜儿这一绝活。
八个样板戏中,两个是舞剧,剩下的就是京剧了。样板戏拍成了电影,看样板戏电影是政治学习的一部分。一个月得看上三四回,轮着演,票是不要钱的。遇到《沙家滨》、《红灯记》,还有人去;演《海港》和后来增加的《龙江颂》、《奇袭白虎团》之类的,请病事假的人就多了。光看不行,还得学演,这样才能体会深刻。所以,学校有一年一度的样板戏会演。由各班挑几出戏排练,然后比赛看谁演得好。我们班有一个男生嗓音真不错,“声如洪钟”形容不过分,唱胡传魁挺合适。我就饰阿庆嫂,演《智斗》一场。这个男生在《红灯记》一场中也饰演李玉和的角色。正式会演的前一天,大概没休息好,加上紧张,有些糊涂。《智斗》一场时,胡传魁依刁德一指使该盘问阿庆嫂:“阿庆嫂,我问你,这新四军……”结果,他却问我:“阿庆嫂,我问你,这密电码……”我说:“密电码?”心想:阿庆嫂何时有过密电码?刁德一在一旁急了:“司令,我们要的不是密电码,我们要的是新四军呀!!!”一边给胡传魁使眼色,胡传魁却毫不理会。我一看情形不对,马上接口道:“新四军?有,有。”这场戏才未砸锅。我们演出最后还被评为第三名,许多班的演出都不怎样,不是李铁梅唱劈了嗓子,就是方海珍忘了台词。有一班演出《百鸡宴》一场,座山雕气势汹汹地审问杨子荣:“脸红什么?”杨子荣一愣,“防冷涂的蜡。”心里琢磨,怎么暗号变了?座山雕紧接着又来了一句:“怎么又黄了?”杨子荣反应特快,马上接口:“又涂了一层。”这样机敏的侦察员如今可难找。学唱样板戏,效果真不错,有些唱段就刻在了脑子里,在美国高速公路上开车,烦了的时候,我一张嘴,样板戏脱口而出,倍儿亲切。
等到上高中,形势就变了。大家都准备考大学,功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往后便是研究生,削尖了脑袋出国。累得我常常犯糊涂,过去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几件赶紧记下来,省得将来人家指着我的后脊梁像指责美国人一样:“这人,没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