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四节课,真正讲课的时间只有两三个小时。所教的大多数是与革命有关的内容。语文教工人、农民、赤脚医生和毛主席的好战士。算术则算多少吨钢铁能生产多少颗炮弹打沉帝修反多少艘潜艇之类。另外的时间是向工农兵学习,扫大街,或请人来忆苦思甜。请来的人多是老工人或老农民,年龄自是不轻,加之讲多了,也会犯糊涂。有一次,一个老农民对比新旧社会的不同,声泪俱下地说,一九六○年那会儿可不比现在,那时候什么粮食都没有,只能吃树叶吃得肚皮发绿,躺在**动不得。幸亏解放了,毛主席给了我们新生活。当然,这种错误还是不多的。忆苦思甜的主流是好的,其效果也是不容忽视的。有一个人讲“一块银元”的故事出了名,还印了小人书。内容是一块银元换了一双穷人家儿女,地主少爷给他们灌了水银,作为其父的陪葬。所讲之处,一片欷歔。这个人好像是这对“陪葬品”的哥哥,当时看见弟妹出殡,红颜朱唇,还当是活的。我一边抹眼泪,一边琢磨:灌水银死倒是不错,脸不灰白,死了还好看。以后,我便经常引经据典,发表谬论。这个故事似乎也越讲越悲惨。到后来,所讲处哭声震天,据说手绢也一时脱销。唯一能与“一块银元”媲美的是后来的朝鲜电影《卖花姑娘》。在美国看悲剧电影,其感人效果远不如“一块银元”和“卖花姑娘”,几乎没见过谁哭红了眼出电影院。
那时上学,不怕忆苦思甜,也不怕吃忆苦饭。我所怕的是两件事。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会和鉴定会。讲用会一开始是每周三下午,由每个人上台讲这周所做的好事。事无巨细,只要在关键时刻有过“私”字一闪念和及时地记起了毛主席的某一段语录,又战胜了私心杂念,就大功告成了。最常用的语录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或者愚公移山精神之类。一周做几件好事原本不难,但每周都做新鲜的好事就不容易了。几周下来,大有好事都被做光之感,上台去如果老重复几件事未免失面子。常想象某一天见一匹马失惊在街上狂跑,我则奋不顾身地挽住缰绳。遗憾的是,当时北京街头已不允许马车走了,连驴车也灭了迹。我做的最多的好事是帮助邻居倒垃圾或尿盆之类。一次,王大妈都端着尿盆走到门口了,正碰上我下学回来。我一个箭步上前,要将尿盆抢过。大妈老大不乐意,我却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抢抢夺夺,终于到手,洒了大妈一身。心里得意下周的讲用稿没问题了,哪知却绝了后路,王大妈从此倒尿盆东张西望,偷偷摸摸,生怕再被我撞着。后来,我实在无新鲜事可寻,只好硬着头皮讲重复的事。老师直冲我翻白眼,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这种讲用会终于由一周一次变成了后来的三四周一次,让我轻松多了。一样的事隔四周,换汤不换药,大家照样觉得新鲜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