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学一共上了四年半。初中两年,高中两年,合起来应该是四年,那半年名义上是要我们留校批判教育回潮(导火线为小学生黄帅的日记),而更可能的原因是没有联系好我们下乡的地方。中学的四年里,每年还要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去学工学农。课本里也有不少是电机修理,农药化肥之类。说起来,还多亏了七三年前后的教育回潮,其时我所在的中学刚分到了几位“文革”前入学,“文革”中毕业的大学生,他们扎扎实实地为我们补了几个月课,至少是补上了初中的内容。可惜好景不长,不到一年,七三年中开始批教育回潮,老师们不敢再教,我们也就彻底放了羊。到我们毕业高中的课本也没有学完。
四年之后,留在脑子里的东西就更少了。所幸的是高考以陕西高中课本为主,而四年中课本并没有变过,至少不用去找书。审时度势,要考的四门课里,语文无从复习,政治全凭硬背,数学相对容易,物理次之,化学最差。高中全一册的化学书,只学过一半,有机化学部分根本没有学过。除了还记得水分子是氢二氧一,其他内容早已忘得精光。三十几天的时间,学一遍是来不及的。看来只有生吞活剥,死记硬背一途。于是,把一天的时间分成几段,早上起来最清醒,先背化学课本,再背政治复习材料。下午是数学物理,一面复习一面做题,该背的也得背。晚饭后继续做题。难题抛开不管,先把要考的内容走一遍再说。方略既定,便一头扎了进去。每天只恨时间少,恨不能把蹉跎掉的时光再拉回来。
不过几天,有消息说我们得在日内回农村报名考试。谁知道阴差阳错,等我们背着复习资料赶回去时,却比公社报名的期限晚到了一天。公社无法通融,似乎已经无路可走。可是就此罢手实在于心不甘。我们决定第二天一早赶到三十里外的县招生办去撞撞运气,死马当做活马医。正在惶然无计之时,同村的一位与我们相处甚好的复员军人提出陪我们一起去县城,说他有个远房叔伯是县宣传部副部长,也许能帮上忙。第二天东方刚露白,我们就出发了。不到八点钟赶到县城。几经波折,靠这层飞来的关系,拿到了登记表。我们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就在旁边等着,催我们快填,因为名册马上就得上报地区。再晚一刻我们就赶不上了。出了大门,我们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而思之,或许这倒是个好兆头,报名悬之一线,冥冥之中总不会让我们白白折腾这一场吧。
回到村里,队里知道我们要考试,不再来叫我们上工。于是每天从早到晚心无二用,按计划一步步背将下去。其实农村读书是个好地方,上工的人一走,村里安静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静得似乎能听见阳光照在地上,热气蒸腾起来的声音。那时记忆力真好,也许是因为四年下来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装得进去。一个月下来,居然大有成效,把一本高中全一册的化学书从头到尾,不论是化学方程反应式还是从来没见过的实验,统统背了下来。一大摞政治复习材料,也背得八九不离十。在背着干粮赶往十里外的考场的路上,我们还在背书,互相提问。这样死记下来的东西当然不会扎实。奇怪的是高考过后几天,我就把考前背得满熟的化学课本又忘光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也许背的时候潜意识就认定了是为期一个月的短期记忆。
考完了试,心中全然无数。初榜有名,然后是体检。据说体检后仍然只有一半儿的人能被录取,所以并未敢抱太大的希望。一面等待,一面为盼望已久的招工奔走。年关迫近,我匆匆赶回家去过春节。刚到家,当了八年工人的哥哥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于是我又赶回农村,在寒冷的朔风中往返奔波了一百五十里,在年三十那天拿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年的春节母亲在多年的压抑后终于能开心地笑了。虽然父亲的冤狱还没有昭雪,我家冷落了多年的门庭,却突然又热闹了起来。世态炎凉大致如是。只可惜父亲没有看到这一天。
因为触发回忆的是进大学二十五周年,就先把考大学这一段写了出来。七七年考大学是异数。对那些从小为考大学做准备的学生而言,我们的经历几近天方夜谭。但它是真实的。进大学是我一生的转折点,此后几经辗转,没有再离开大学的圈子。回首前程,命运总算待我不薄。倘若当年没有走进大学的校门,我大概也会和许多一起下乡的朋友一样,面临下岗或等待着五十岁退休。当然,也有可能会生活得更好。这假如原是做不得准的。人生之路的每一个岔口都会是一条路,可唯有走过的是自己的。杭州李叔同故居有一幅大师手书的联语:“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大哉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