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南瓜是我奶奶开荒种的。那时有规定,国家干部不许开荒种地,我奶奶是家属,不受这一规定的限制,她就和其他一些有劳动能力的干部家属各展其能,想办法不让自己家的人挨饿。当过菜农的奶奶是“生产自救”的一把好手,她在山脚下的小河岸边平整出几畦地,地里种上辣椒、茄子、西红柿、黄瓜、青菜等,沿河岸种了好几兜南瓜。奶奶种的菜长得欣欣向荣,常令邻居们眼馋。一年夏天下暴雨涨大水,没等雨停,奶奶就冒着大雨急急地去看她心爱的菜园。菜园被水淹了,好几个半青半黄的大南瓜浮在水面上。奶奶正想去把那些南瓜抢摘回来,山洪暴发了,奶奶眼巴巴地看着汹涌的洪水把那几个大南瓜冲走了。她拔腿就追,南瓜在水里漂,奶奶在岸上跑,一直追了好几里路。终于在河道拐大弯时,奶奶抄近路到了水势较缓的下游,在岸边抓住了南瓜藤,拽上来一大一小两个南瓜。当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的奶奶气喘吁吁地抱着两个南瓜走进家门时,我和弟弟都吓坏了。听了奶奶追南瓜的经历后,我狠狠地瞪了那两个南瓜一眼,这两个可恨的南瓜让我奶奶经受了这么大的风险!我对南瓜的不喜欢上升到几乎怀有恨意了。
一九六六年“大串联”的时候,井冈山上当时常住人口只有几千,却涌来了无数的满怀革命**前来“走红军当年走过的路”的外地红卫兵。宾馆、大厦、招待所、饭店,山上仅有的四个旅馆加上新搭建的竹木棚“红卫兵营房”都住满了人,仍然有许多红卫兵露宿,最后动员家家户户腾房让屋,让红卫兵住到居民家中来。大雪封山时,据说有十万红卫兵被大雪困在井冈山,北京还派了飞机来空投干粮和被子。我家也腾出一间房间陆续住过好几批红卫兵,男的女的都有。他们中有的仿佛不可一世,住在我们家好几天,连招呼都不跟我们打,走了也不说个谢字。有的则很有礼貌,对我们很友好,还讲故事给我们听,用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章和我换我家的竹扁担。我也尊敬地叫他们大哥哥大姐姐,曾跟着他们去“红卫兵接待站”玩,在那里我初次尝了井冈山著名的革命传统饭——红米饭和南瓜汤。吃革命传统饭本是井冈山为红卫兵准备的必修课之一,但因为人太多了,一切都忙乱,所以有很多红卫兵都因不知道而错过了。
为了再现真实的红军艰苦生活,做红米饭用的是糙米,也就是只去了谷壳没经过任何加工的米,南瓜汤没放油仅放了点儿盐,仅这一点就比当年红军吃南瓜的味道要强多了,井冈山时期,因白军封锁缺盐以至熬硝盐代替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干硬的红米饭实在粗糙难嚼难咽,我费了好几分钟才吃下了第一口,虽然只舀了一勺米饭一勺汤,可吃了半小时也没吃完。看看周围的人,也都苦着脸皱着眉使劲嚼呢。没有人敢倒掉吃不下的饭,谁也不想成为被好斗的红卫兵战友团团围攻的靶子。也有人为了显示自己的阶级觉悟高和革命感情深,连吃了两三碗,我猜他们可能连嚼都没嚼就囫囵咽下了。我最后还是多舀了两勺南瓜汤才把红米饭送下喉咙里去的,我不喜欢的南瓜那次帮了我一个大忙。
在插队时吃南瓜更是吃得苦不堪言。我插队的那个小山村山高水冷无霜期短,一般蔬菜很快就过季节了。至少有半年我们没有什么新鲜菜吃,除了南瓜就是从城里买来的萝卜干了。每到吃饭时,大家一看是南瓜,就责怪知青队食堂做饭的同学,其实做饭的人很冤枉,没有菜叫他(她)怎么做?到南瓜也没有的时候,大家就只好用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酱油和猪油拌饭吃了。有时我们的队长或生活管理员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去村里或别村的老乡家买菜。老乡家其实也没什么菜,家境好点的偶尔会有点腊肉笋干,那是过年过节或是来了贵客才会上桌的,大部分人家也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同情知青,会卖点菜给我们。买回来的也大多是南瓜,只有南瓜才能较长地保存。偶尔买回一个冬瓜,那大家便会欢天喜地地提前去厨房等吃饭,连冬瓜皮都用辣椒炒了吃一顿,觉得比什么都好吃。
总之,我从小到大吃南瓜吃“伤”了,一九七八年考上大学离开农村时,我发过誓,这一辈子再也不吃南瓜了,尤其是老南瓜!后来,生活条件好多了,我奶奶曾变着法儿用南瓜、面粉、鸡蛋做南瓜饼,做蜜饯南瓜干,我都不为所动,只是为了让奶奶高兴,才象征性地尝一点。而在我自己的小家里,南瓜至今也没上过餐桌。不过,清香可口的素炒南瓜花和回味无穷的南瓜籽,却是我难以割舍的。
这是先错后对,先苦后甜,先易后难,先做现实的帮凶压抑人性,后当现实的反叛点亮自我,让人性回归。
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部历史,每个人的重要抉择,都不亚于改朝换代。
你不是只能对历史旁观,不是只能书写见证,你也在创造历史,在生命中的每一天。
世界是平衡的。有多大的力量**你偏离自我、背叛人性,也就有多大的力量引导你回归。
一切时代都会结束,一切生命都会消逝。当短暂的生命来到美丽的人间,那一定是为了创造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辉煌与灿烂。
愿这本小书,能够帮助每一个正在阅读的你,成为历史的主人,人性的主人,生命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