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女知青的挤奶技术不那么好,另外对奶的要求也不太高,挤点就算了。但牧民妇女不一样,家里有老有小,奶制品绝对不可缺少。她们长年累月干惯了,手劲也很大,挤奶的时候只听见哗哗哗响,奶桶很快就装满了。等让小牛吃的时候,奶都不多了。小牛要身子往上蹿、头一拱一拱拼命才能吸出来,叫人看着怪可怜的。大家同时挤奶养小牛,知青包的小牛都挺胖、长得飞快。小牛吸出奶后,我们有时都拽不动了,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它拴在车轱辘上,但牧民家的小牛都比较瘦,很容易拴起来。也有个别牧民家因为挤奶太狠,小牛犊吃不上奶过分衰弱,影响了成长,这种行为当然也不被大家认同。母牛用延续自己生命的奶水同时养活了人。奶茶成了草原牧民不可缺少的日常饮食。
刚开始我们都有个疑问,奶茶怎么能当饭吃呢?其实牧民做奶茶和汉族人沏茶完全不是一回事。茶是由劣质红茶加工而成的黑褐色茶砖,比普通砖头还大一点,但很轻,可以清楚看到混在其中的粗硬茶秆,因为便宜可以大量使用。茶砖很硬,要用菜刀削下一部分,放到装满清水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一阵,然后加上一点盐,再用铁圆勺舀一二勺鲜奶放进去,搅一搅,就变成了粉褐色,尝一口味道马上不一样了,还有点巧克力味呢。会做的人可以熬得很香。
牧民讲的喝奶茶,不是光喝茶,里面还要放很多东西的,这样才能填饱肚子。首先不可缺少的是炒米,就是炒熟后出售的大黄米,也叫糜子,抓一把可以直接吃。一般熬好奶茶以后,在空碗里先抓一把炒米放上,然后添上大半碗奶茶,上面再加两块奶豆腐和炸面果子,都是牧民家自制的。如果来了贵客,上面再加点珍藏的黄油。黄油化开以后金光四溢,吃起来非常香甜可口。
一碗奶茶并不是一下就吃完的,通常是先喝茶,啃一点奶豆腐,底下的炒米也冲着茶吃一点。然后反复添加奶茶,这样不停地喝上面的茶,慢慢吃奶豆腐和下面的炒米,有时能添加五六次,七八次奶茶。边喝边聊天,直到喝得差不多了,才把剩下的炒米和奶豆腐全都吃光。如果要去很多人家串门,那就尽量不要多添奶茶,在一家喝得太饱,去别人家喝不动了,主人就会不高兴,甚至觉得看不起他。
后来我想,草原人不停喝茶也是有其原因的。草原没有蔬菜,大量的茶可以帮助消化肉食,也给人提供丰富的维生素。茶叶是红茶,属热性,牛羊肉也是热性的,这样才能抵御草原的严寒。牛羊在山坡上安静吃草的时候,牛倌羊倌可以到附近的蒙古包去喝茶暖身子、抽烟聊天,走到哪儿就喝到哪儿、吃到哪儿。后来我离开草原到工厂当了工人,每天傍晚下工前开小组会我都打哈欠、睁不开眼,自己也感到很奇怪。有一次周末去朋友家串门,喝了一碗红茶后顿时清醒过来,才明白是因为喝了多年的奶茶的缘故。
草原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煤,游牧民每天生火做饭,冬季取暖,靠的是牛粪。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真是上天的恩赐,化腐朽为神奇的典型。
在牧民眼里,牛粪没有脏的概念。牧民是用大铁锅煮肉的,煮出来用手拿着吃,所以叫手把肉,连骨头带肉很沉,用筷子夹不起来。我们去牧民家做客第一次看到牧民用夹牛粪用的大铁夹子夹出肉时大吃一惊,心想:夹粪的东西怎么能夹吃的东西呢?后来我们自己煮手把肉,用小细筷子怎么也夹不出来的时候,也自然拿起了二尺长的大铁夹子,大家都说,还是这东西好用呀。牛是吃草长大的,牛粪也无非是些草呗,丝毫不觉得脏了。现在回想起来,晒干的牛粪的确没有什么味。
刚拉下的湿牛粪当然不能使用,等干燥以后,牧民妇女就每天出去捡粪。牛粪很分散,要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到自己的背筐里,再把好多筐的牛粪堆成一堆。草地上成堆的牛粪是属于个人的,其他人不能动用,更不能随意拉走,这是草原上铁的规矩,直到建设兵团的汉人随便来破坏之前。
入冬前夕,牧民妇女再赶着牛车把这一堆堆牛粪拉回家,堆在蒙古包外像一座小山,就跟农民打柴和城里人准备过冬的煤炭一样。
牛粪是草原热量的来源,捡牛粪是妇女长年累月最艰巨的家务劳动,只要有了空闲时间,女人们就背着粪筐出去捡粪了。
回想那几年,我们和草原妇女过着一样的生活,做着一样的劳动,一样和牛结下了不解之缘。牛永远走啊、走啊,朝朝暮暮,从不停歇。草原上最辛苦的莫过于牛,过去是牛,今后还会是牛。它要求不高却贡献最多,它生死如一无所不在,它是草原人强有力的臂膀,它用乳汁和血肉养育了世世代代的草原人。它的勤劳与坚忍、沉稳与雄壮、披肝沥胆般的无私奉献,足以叫我们这些为人者惭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