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站到庞大的牛面前显得那么渺小,他脱掉了蒙古袍的一只袖子,露出了鼓着肌肉的臂膀。突然间,我们都看见了:从牛那大大而美丽的眼睛里,流下了一滴泪水。那泪珠大而透明,十分清楚,一滴、又一滴,缓缓流下来。我们的心颤抖了,这是一种无声的诉说啊!面对眼前这些观望的人群,牛到底想说什么呢?
等到我们发现牛慢慢闭上眼睛的时候,组长那只手臂也从牛身子里抽出来。从肩关节到手,整只胳膊完全变成了血淋淋的红色,这景象使我们骇然,才知道为什么草原上能杀牛的人,被称为“男人中的男人”了。牛的内脏处理完后,牛肉就用牛皮包上,弄成半尺厚,一米见方的一个肉包随便放在蒙古包外的草地上。牛肉冬天是不吃的,要等到第二年春天羊肉吃得差不多了才打开,那时人的抵抗力降低了,为了迎接四月份严酷的接羔季节,要靠牛肉给人补充热量。平时大家随便踩踏那块扁平的牛皮四方包,有时都忘了是什么东西了。
但就在我们包杀牛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女知青一夜都没有睡好,只听见外面“哞——哞——”声响了一夜。大家都挺奇怪,互相说,昨晚牛群怎么了,为什么老在咱们包外面转悠?清晨出去时,还见好多牛里三层外三层围在我们包周围仰天长叫,不肯散去。我们大惑不解,后来总算有个人发现它们是围着这块牛肉——它们死去的同伴哀嚎时,大家不禁慨然。想不到牛还如此多情。
牛以它无声的泪水向人们诉说了自己的哀思。
讲到草原,人们自然联想到蓝天下雪白的羊群。其实,羊儿们虽然摆脱不了最后被吃的命运,但平时总在羊群里逍遥自在。顶多被剪剪羊毛、打打预防针,并不辛苦受累,不到最后关头大概都觉得挺幸福吧。而牛却不得不从事放牧以外的各种繁重劳动和家务劳动。如果你平时看到男人在马上驰骋的话,那女人就是坐在牛车上吆喝。
牛付出虽多却要求甚低,牛马羊中,养牛和放牧牛群是最容易的。
马倌在放牧者中地位最高,手持套马杆的骑手是男人形象,能驯服烈马的人被视为草原上的英雄。但放马是很辛苦的,夜里要经常睡在马群里,冬天要穿厚厚的两层羊皮袍御寒。羊倌一般也不能随便离开羊群,到中午喝茶时间要家里女人骑上马去替换,男人吃完饭再去把女人换回来。马也很娇贵,只喝干干净净的水:河水或者井水。马倌要赶着马群跑很远去找清澈的河流;要么就得一桶桶打井水饮马。个人使用马的时候,也要一天两次牵马去蒙古包最近的井边饮水,如果包里别人的马也在,就还要牵上大家的马一起去饮,甚是麻烦。
但牛却肯喝脏水,从不挑挑拣拣。尤其天旱下雨少,沼泽里的水都快成泥汤了,牛群照喝不误。放牛也十分省心。早上出去把牛轰到山坡底下,牛就分散在那里安静地吃草,也不乱跑。整个白天,牛倌就这家那家串蒙古包聊天、喝茶,远远看着牛群就行了。太阳落山把牛轰回家就完事了。大家都说草原上的牛倌是最幸福的。
初到草原时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牛车轱辘是木头做的,而且粗笨不圆。
走起来吱吱嘎嘎乱响不说,还特别容易坏,动不动就掉下一块木头来。搬家路上总看到牧民不时停下车捡起木块,然后插进轱辘缝中狠命敲打。我们心里感到好笑,想必这种木轱辘牛车一百年都没变吧?后来引进了轻便车,就是铁轱辘外面贴了一层薄胶皮,至少轱辘圆圆的,走起来轻便多了。因为当时四百元一辆还是显得贵了,不可能大量购买,队里除了主要劳动使用外,其他还是以木轱辘车为主。
公牛是主要的劳动力,干活拉车绝对不可缺少。不管是割下的青草、剪下的羊毛、打井的工具、搬家的蒙古包、人喝的水、烧火的燃料、吃的粮食,样样都要牛车去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