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新搬来一家人,户主姓邵。矮墩墩的邵叔叔,是刚从部队上转业下来的营长。他家墙上挂着他跟程阿姨的照片,邵叔叔身着笔挺的军装,斜肩挂一授带,肩膀上扛的肩章是三星一杠,很神气。那时邵叔叔刚授衔,一脸的喜兴。到部里来工作的邵叔叔,少了许多在部队的威风。他的正营平衡到正科,部里衙门大,处以下都不算官,他只能在机关保卫处当科级干事。程阿姨刚从农村出来,身后跟着仨孩子,俩女孩子一律斜襟大褂,最小的男孩剃一秃瓢,背过去则有一撮毛留在脑后,农村叫老娘拽。有趣的是他们的名字起得很洋气,后来跟我最要好的大女儿就叫丽娜。程阿姨没工作,像商伯母一样当家庭妇女。她不会做商伯母那样好吃的饭,不会打扮得像钱阿姨那样漂亮,更没有我妈那么多活动。她不大识字,又说一口山西话,侉得让人忍不住笑。
四家人的小院儿里,其乐融融。一九六四年,我入小学,再过一年,贾燕燕和西屋的老二也上小学,加上比我们大一点的星星和丽娜,院儿里的小学生们够半个班了。虽然东南西三家大人都是双职工,连程阿姨也去一家街道工厂工作了,但有商伯母在,大家都放心。我们每人脖子上挂串钥匙,放学回家先做作业,再一起玩儿。哪家大人晚上要加班,给商伯母打个电话,她就会帮着把头天的剩饭热热,要我们先吃。东屋的双胞胎和我弟弟都上幼儿园,周末才回来。平时除了西屋的“老娘拽”,我们是清一色的娘子军。我好事,爱当头儿,成天领着这一帮孩子在院里乱蹿。只要不吵架,不玩火,商伯母一般不大干涉我们。我们每天过家家,藏猫猫,跳皮筋,乐此不疲。到了周末更热闹,我属下多了仨兵不说,大人们也比平时闲在而宽容,因此可以跟大姐或我爸学两句外国话,对着乱吼,还可以把钱阿姨的高跟鞋和邵叔叔的大沿帽借出来过过瘾。吃过晚饭的人们满满坐了一院子,我们便演节目,小孩们唱歌跳舞朗诵完诗,更有商家大哥的故事和妈妈拿手的二胡独奏《良宵》。朗朗月光下,静静的一小院儿人,一幅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太平图画。
“**”开始时,我正上小学二年级,学校不能如期复课,孩子全成了散羊。部里为了让干部们安心“闹革命”,特从属下三个幼儿园紧急抽调一批老师临时组建一个少年活动站,以收容我们这帮调皮鬼。活动站离部里仅隔一个胡同,开始还有人用车把饭送来,后来说是食堂的炊事员要参加革命没时间送饭,改成我们自己去机关食堂吃。我们举双手赞成,没这规定前,我们也经常偷偷跑到部里去看热闹,现在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帮助大人‘闹革命’”了。
过去秩序井然的机关已变成了大战场。无论推开哪个办公室的门,都可看见人们在忙着写大字报,印传单。我们最感兴趣的事是撒传单,站在部楼顶平台上,手臂一挥,传单就纷纷扬扬地飘下去。行人们多会驻足而待,撒少了,还会看到人在抢。我们每天到机关吃完饭第一件事,就是挨着办公室地看有没有传单撒。没有传单,我们就收集废传单纸,进而收集废纸。总之,纸上印的是什么对我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东西往下撒和看人们撒着欢地追着抢传单。一次我们实在没的可撒而手又痒痒,就跑到厕所里提着纸篓,把一筐筐擦屁股纸从窗口翻将下去。
这天,我带着几个小孩,像往常一样走西串东地在部里转悠。转到西楼会议室,里面很多人在忙碌。已写好的横幅摊在地下,我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揭开隐藏极深的中统特务商××的反动嘴脸”,这商××就是我们院的商伯伯嘛,怎么一下会成了中统特务?我大惑不解。想看大字报吧,肚里那点儿字又不大够用。倒是漫画还易懂一些,角落里的叔叔刚完成了一幅。画的是一个人,轮廓很与商伯伯有些相仿。无疑这就是他了。画上的商伯伯正抱着一节烟筒,很多东西从那里掉出来,他好像在哭,因为有一串小圈从他的眼睛直连到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