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喜欢遛猫,遛狗,但您听说过“遛车”吗?“遛车”当然不是在汽车上拴根绳,牵着汽车满街走,而是坐着汽车闲逛。注意这个“闲”字。请不要以为我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就是有车族——我讲的是遛公共汽车。
我们这伙不用上学的少年,在家门口的地盘里玩儿腻了之后,就想着走出“领地”,去北京市其他地方转转。北京市大得很,这就要乘公共汽车。那时乘车的人不多,有时中途上车还有座位。进车门的第一个座位上写着孕妇专座。我们没念过几天书,都是小文盲一个,把“孕”字念成“学”字,成了“学妇专座”。我当时还想:公共汽车还挺照顾学生,为学生和妇女设了专座。
公共汽车不能白坐——要花钱买票。三站以内四分钱,五站以内七分钱……去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会儿两三毛钱就没了。这谁花得起呀?!于是,我就让家里给买一张公共汽车月票。一票在手,四通八达,可乘市内汽、电车的所有线路。那会儿的学生月票是两块钱一张,在当时可买十一斤白面,不是小钱,家里都不答应。我们也就慢慢断了“遛车”的念头,去开发其他的玩儿法了。
我那时因为受冻,慢性鼻炎发作。这是个不大不小的病,鼻子天天堵着,有点难受,又无碍大事。去医院看了几次病,大夫要求做理疗,隔天去一趟北京市儿童医院,一共三站地。这回不用我说话,家里立马儿给买了汽车月票。月票到手,“遛车”也就开始了。
先是又花四分钱买了一份北京市交通图。看图细数,市内共有从1路到28路共二十六条汽车线路(当时缺2路和4路)和从1路到12路十二条无轨电车线路。我计划将全部三十八条线路从起点到终点都遛个遍。这么大的工程需要做计划,要选择每天的遛法,少走冤枉路,以求高效率,还要尽快行动。不然医生一句话,理疗结束了,我也就没有月票了。那样,“遛遍北京市”的理想就泡汤了。
每次上车我都要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上。这样不但可以看司机是怎么开车的,而且这个座位的视野也最开阔,前、左、右都有大窗户。有时上车后,这个位子不空,那我就等下一辆车。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图的就是看景。在司机旁边观察了半天我也没整明白司机是怎么开车的。他转方向盘怎么那么轻松?一次,一辆车停着,我偷着上去想转几下方向盘,怎么也转不动。
车坐得多了,地方去得多了,见识也就多了。有的售票员特好,特和气,有的特坏,绷着个脸,专说刺儿话。有的乘客看上去特气派,特横儿;有的特老实,特土。有的司机以开车为乐,吹着口哨,耍着花活儿就到站了;有的司机特沉重,一脸菜相,满眼血丝。我当时不明白,这就是社会上的不同人等。
两个月下来,公共汽车带我去了不少地方:穆斯林居住的牛街“回民区”,外国使团驻扎的“使馆区”,宣武区内低收入家庭的“小平房”,以及凸现老北京特色的国子监、雍和宫、钟鼓楼等等。我不但亲临了许多以前只听说过的地方,还见识到许多不曾听说的地方。这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讲是大开了眼界。
一次,我遛过钟点了,赶上了下班时间。公共汽车路过某国营大厂时,呼啦一下挤上来一群刚下班的青年工人。人人带着饭盒,估计是用来带午饭的。他们上来就抢座位,自己坐一个不算,还用饭盒霸一个。谁要不让他们占位子,他们就横眉立目。等几个女青工上车后,男青工把占好的位子给她们。这时女青工的眼神里一片感激;男青工的眼神里一片得意。
就这样,每天遛车除了看风景,还能看穷,看富,看热闹,看人际关系,真有意思。看得多了,其中的一些道道也就明白了。
我的理疗足足搞了两个多月,鼻炎也没见好。大夫又推荐去西郊的解放军总医院扎针灸。这回我更乐了,因为去那里要乘郊区线路的公共汽车,得买郊区专线月票。我的“遛车”半径得以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