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北京市公安局经常在工人体育馆组织“万人公审大会”。说是“审”,实际上判决书早就写好了。先由首长讲话:当前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但是阶级敌人如何如何,然后就宣读判决。每次必有一批死刑犯伏法。犯人皆五花大绑,脚上戴镣,脖子上挂着牌子。三个警察,两个在左右,一人在背后揪着犯人衣领。当念到“×××罪大恶极,民愤极大,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时,后面的警察一脚便将犯人踹倒在地,会场上群众的口号声顿起:“打倒×××!”“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场面热烈,而且极富戏剧性。死刑犯里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有“现行反革命”、逃亡地主、强奸犯、杀人犯……我至今还记得一位死囚的名字,叫夏杜克。他比我大不了几岁(那年未满十八岁),父亲是个部级干部,家里生活优裕。但这小子却溜门撬锁,偷盗成性,就为这,给拉出去毙了。
我对班主任“老牛”最不理解的就在这儿:在“流氓学习班”期间,凡有“公审大会”枪毙人,他必命我去参加。问他去干什么,他说让我去“受教育”。人家那儿枪毙人,关我什么事呵?我在那儿能受什么教育啊?就因为我十二岁唱了句“黄歌儿”(“你含苞欲放的花,一旦盛开多美丽”),离犯死罪可还远得很哪!是不是觉得我“罪”不“大”,“恶”不“极”,让我去跟人家多学几手(受教育),好早日将我绑赴刑场呵?
后来有一次,应该上午九点在“工体”北门集合,当天正好下起暴雨,我心一横,骑着自行车奔广渠门外买新鲜蔬菜去了。那是我第一次逃学。
不久后的一天,我和几个初中生去东单体育场打篮球,傍晚饿了,就走到台基厂现在的松鹤楼的前身——一家上海小吃店吃饭。不知为什么,“店小二”看我们的眼神儿当时就不对,等我们点过菜,他又来问我们喝不喝酒,我们就叫了几瓶“小香槟”。吃喝完毕,我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大伙儿就往外走。一出门全傻了:门外居然已埋伏了一帮警察,像夹道欢迎似的,分两排站着,把我们堵在中间。当时北京市公安局就在这家小吃店斜对面的正义路上,警察出动当然很便捷,但至今我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出动抓我们。就算我们是自己找上门来“太岁头上动土”,可吃个便饭能算什么大罪过,犯得着惊动这么多民警叔叔吗?我已经忘了他们是怎样把我们关起来,审了些什么,只记得审讯完毕,隔了很长时间,才又有人进来。来人说已经和我们每个人的学校联系过了,让我们明天各自找学校工宣队交代问题。然后他又特别走到我跟前,点着我的鼻子说:“别瞧你最小,你在这里头最坏,我已经掌握你的全部情况了,明天张队长和甄老师找你算账。”
我们一路往回走,都不说话。我手里剩的半个包子一口也吃不下去,路过东单公园时,顺手扔到树丛里了。我想起“老牛”那身结结实实的肌肉,想起他那缝隙似的眼睛,我与这两道缝隙对视了两年,却始终看不到里面藏着什么东西,猜就更猜不到了。我想,我受“万人公审大会”的教育实在已经受够了。所有该当死罪的行为:书写反动日记、强奸、**、通奸、诱奸、猥亵……我也都了然于胸,只差身体力行了。所以,我已完全没有必要去学校了……在我正式逃学的初期,班主任“老牛”仍一心想挽救我。他让许多同学捎话来,希望我“悬崖勒马”。下班后,他常常有意骑车绕道我家门前过,企图把我抓个正着。那时我家附近正在建地铁,工地上堆着用不完的卵石。我在街角、树后和门洞里储备了不少石头,只要“老牛”从胡同经过,我就一阵乱石砸将过去。“老牛”在最后一次终于镇定下来,他捏住手闸停下车,一条腿跨在车梁上,冲我大喊:“姓顾的,你等着!毕业的时候找你算账!”架不住石头不长眼,他喊过后,即蹬车鼠窜而去。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在逃学的日子里,我度过了少年时代许多快乐的时光。我讨厌学校,也看不起老师。后来我虽然又上过学,但逃学已成了习惯。我所有有用的知识都是在逃学期间自学,或从朋友们身上学到的。学校还常常使我联想到“万人公审大会”,至少在当时,学校和“万人公审大会”的确具有某种相同的气氛。我虽然逃了学,却无法从那种气氛中彻底挣脱出来,至今依然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