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青自己的歌。”平时吊儿郎当的小李,此时很严肃。吸了口烟,又唱了起来:“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滔滔的扬子江畔,有我那可爱的南京古城,是我的故乡……”小李音色浑厚,略带嘶哑,透着苍凉。虽然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能感受到当时内心的震撼,那种从心里往外渗透的寒意……过后我才知道这首歌叫《南京知青之歌》,是南京五中知青任毅插队江浦时创作的。它表述了知青悲怆的思乡之情和强烈的失落感,而这种情绪在当时是绝对不允许公开表现的。任毅因此已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判了刑。
这首歌是知青心声的自然流露。广播站的高音喇叭播放的知青之歌是:“走革命的金光大道,向广阔的天地进军,农村需要我们,我们更需要农村。拜工农为师,担革命重任,开一代新风,做一辈新人。”(《向广阔的天地进军》)。播放的知青诗词是:“胸怀朝阳何所惧,敢将青春献人民。”“战斗在广阔的天地里,脱一身皮炼一颗心,为消灭城乡‘三大差别’,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如今读起来,甜酸苦辣,百味俱全。
我从没敢公开和别人一起唱过《南京知青之歌》,只敢躲在被子里,含着热泪在心里哼道:“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沉重地修理地球,是我们神圣的天职,我的命运啊……”
我们队位于半山腰,四排平房。一间宿舍四张床,放上桌子,撑起蚊帐,挂上毛巾,立马显得很挤。春天一到,我常常一人到山冈上,图个清静,看点书。一天,我带着本英语书,独自坐在山冈上,痴痴地望着山下唯一的一条马路,蜿蜒南去,心神随公路上的车,驶往南面家的方向。
一片绿叶掉在我头上,我一抬头,小芳笑呵呵站在我身后。我挪了挪身子,她就在我身边坐下。异性的芬芳扑面飘来,让我心头一颤。还从没有和自己暗恋的姑娘这么靠近地坐过。表面上我却装得满不在乎。
“吃过了?” 她开启芳唇,露出碎玉般的牙齿。
“嗯。”我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点头答应道。
“哎哟,学外语呀?”她有点吃惊。那年头,外语就是英语。在读书无用的气氛里,学外语很邪门。
一驾飞机划过旷野的宁静,从头上飞过。
“坐过飞机吗?”小芳温柔地问。我本想幽默地哄她说坐过,但话到嘴边,又变了老老实实的“没有”。过了一会儿,我又加了一句干巴巴、酸溜溜的话:“但坐过火车,去过北京、上海。”
旅游在当时几乎不存在。即使城里长大的年轻人也很少到其他地方去玩。小芳像大多数当地人一样,除了南京,哪儿都没去过,也没坐过火车,对北京、上海憧憬无比。
一时无语。我偷眼看小芳那透明的眸子,充满向往地注目着飞机消失。那年头,我不敢胡天胡地吹牛,给人的印象是说话不多、老实巴交的读书人。见到女孩子,尤其是漂亮的,我就有一种莫名的惊慌,话未说脸先红。作为狗崽子,要想不受伤害,只有把自己深藏起来,时间长了也就变得很木讷。暗地里,活跃的思维常让我感到自己像《海港》里的钱有为。和小芳在一起的愉快就包括不言的默契,宁静中的自在。
“你家老头是干什么的?”(“你家老头”是南京方言,指爸爸。)“烧锅炉的。”我从不告诉别人爸爸的真实工作,已成习惯。
“不告诉我拉倒。”小芳嘴一撇,不再说话了。
小芳号称初中毕业,实际上那年头,多数人连小学也都没能好好上。她特别相信鬼魂,对科学解释天文现象绝对不信,而一口咬定有“人”操作日月星辰的起落,四季的变化。我常常想,如果让她去问“动脑筋爷爷”几个问题,保证能让“动脑筋爷爷”张口结舌,哑口无言。
同时她又很有实际生活的经验。我问她为什么到桃子小队工作,她说这儿离家最近,她又最爱吃桃子。她告诉我“桃饱李伤人,杏子树下抬死人”的民谚,还活龙活现地教过我一个治便秘的偏方:空腹吃俩梨子后,再喝一大杯凉开水,保证十分钟内拉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