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的日子很有规律,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周工作六天,一、三、五晚上政治学习两小时,星期天休息。知青们不开伙,食堂里大锅煮菜,大桶淘米,五分钱一盘素菜,一毛钱一盘搭荤的素菜,一毛五分钱一盘荤菜。
星期天,洗衣服,洗澡。夏天,跳到水塘里又游泳又洗澡。春秋冬洗澡,总是成群结队、男男女女一起走到汤泉镇上,来回走二十里路,连自行车都没有。好处是洗的是免费的温泉浴,特解乏。洗完即在小镇上撮一顿,出了馆子,再在地摊上顺便买个好吃得一塌带一抹的旺鸡蛋。我常和其他几人加入小蒋和小芳的行列。
做活的女人,此刻最美。平时干活,长发碍事,总是扎起辫子盘在头上,此刻,人如出水芙蓉,发似柔情万种的柳枝,长长的、密密地披垂下来,迎风飘逸。再饱餐一顿,更是满面红光。回来的路上要是能爬上个时速不到五公里的手扶拖拉机,那比在城里乘红旗轿车还风光。
便车不是每次都有,常常是十里路走下来,没见一辆手扶拖拉机。或者是人家在坐满了人的手扶拖拉机上向你招手。更糟糕的是爬错了车。
有一次,我急猴猴地第一个爬上一辆手扶拖拉机,心里还很得意,但觉味道有点不对,再回头一看,同来的人,一个也没有跟着我爬上来,还个个都捂着嘴,只有小芳在招手叫我下去。我赶紧又跳下车,擦身而过的手扶拖拉机送来一股恶臭的巨浪,我差点儿被熏昏过去,定神再看,才知是运尿素的。身上、手上的浓烈的骚味,几个星期都没散尽。
周末吃饱喝足后,大家有时在一起“提壶”。我知道,“提壶”在八十年代的南京又有了新的含义。汉语的优越性在于语义随环境和音调而产生特殊的意义。男知青站在山冈上扯着嗓门,“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不由得不让女知青打个冷战。或者,男知青笑眯眯地看着女知青说:“奶奶,你听我说。”这种流行的革命的句子,一下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新意。言归正传,在当时的知青中,“提壶”就是打扑克。因为小芳喜欢“提壶”,我也常混迹其中。不论吵吵嚷嚷,大声吆喝地打,还是在一旁做小芳的参谋,我都不亦乐乎。
开春后的一个周末,吃饱喝足后,大家聚在山冈上。有男有女,空气中自然就弥漫着暧昧,兴得一头核子又有文艺才能的人,开始即兴表演(核,读hu,指脸上的青春痘)。起先唱的歌都很“主流”,如八个样板戏片段、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这些歌曲铿锵有力,和八十年代红遍大江南北的港台靡靡之音有天壤之别。
小芳的二胡独奏,是一曲知青不敢拉不敢唱的《苦菜花》,丝丝扣扣,如诉如泣,把众人带入了一个不同的境界。在小芳的带动下,胆大的开始唱苏联歌曲,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等。不知谁领头唱起了《三套车》,立马把大家唱得如痴如醉,情绪低落,两眼发直,深感自己的前途和那匹百十年前的俄罗斯老马没什么不同。
孤月昏暗,天幕低垂,夜渐深了,女知青都先回去睡觉了。走了女知青,大家唱歌的兴头也没了,就转为吹牛聊天。我和几个男知青也悄悄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回房后,我辗转反侧睡不着,夜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歌声,苍凉且悲怆。我禁不住心生好奇,披了件外套,回到那山冈。这时只有三四个神情凄凉的男知青,地上多了半瓶山芋酒。他们看到我,也不觉意外,也不避讳。小李冲我欠意一笑说:“吵醒你了?”
“唱的什么歌?”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