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蒋在苹果小队,干活时和小芳没有接触的机会,倒是我们桃子小队的知青,天天和小芳一起干活。小芳是“老职工”,我们的师父,领我们干活,一见我们做得不对,马上就甜甜地大声吆喝:“哎,看你累得噢,这样做。”(“累”是南京话,相当北方话里的“累赘”、“笨拙”的意思。)知青谈恋爱是犯双重错误。我们是革命的新一代,是下乡来“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接受再教育的,要一心一意搞革命。谈恋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搞”这种情调的人,和乱搞男女关系的“流氓”没什么两样,都是犯思想路线上的错误。
知青和农村人谈恋爱更是致命,这意味着一辈子都甭想“上调”(即回城工作)。现成的例子就在眼前,医务室的赵医生是一九六八年的知青,和当地人结婚而至今没能回城。其他“老三届”的知青大都已回城,没走的也都在总场、县城的工厂里,只有结婚的她还在偏远的队里。平时常常念叨的“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此时听着像醒世警言。
小蒋和小芳的爱情从来不是明目张胆、死去活来的,而是眉目传情、心照不宣的那种。由于事关重大,竟也没人开他俩的玩笑。当然这种“恋爱”决不是现在人想象的那种程度,偷偷摸摸地抱起来往**跳。
对于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无产阶级,这叫“谈朋友”,或叫“搞对象”。这种关系也很简单,说好听的是比较含蓄,说不好听的叫压抑:只要俩人经常在一起,看电影、聊天,干活时相互帮助,生活中相互照顾,就是好上了。当然“好上了”也不是现在人所说的“搞上了”的意思。事过境迁,要想准确表达一个时代的氛围,而不让不同时代的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看来很难。
当然,不是说所有的男女关系都这么简单。自古以来,食色,性也。不过还得有一个重要的条件,即“饱暖思**”。当时,知青想回城的压力都很大,小蒋也不例外。他不仅有回城的压力,还有向上爬的雄心。他是我们队的团支部书记,眼睛却盯着分场团委书记的位置,每次分场场长或书记来,他都忙得屁颠颠的。据说入党报告也呈上去多时,还忠实地每月一次地写思想汇报。因此,他很小心谨慎。
对**的自然向往,被熏红了的政治压抑着,化作无尽的、不着边际的闲聊。如果发现哪对男女可能有实质性的关系,更有好事者跟踪、窥探。如程队长和女知青“二吨半”的床头关系,就硬是被我同宿舍的小李和小刘发现的。
程队长土生土长,参军、复员后做队长也有五六年了,早就把农民兄弟的淳朴和善良磨了个精光。他长得古里古怪,还一天到晚拉着又黑又长的脸,好像别人都欠他的钱,一双猫头鹰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人,随时要发现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知青中有好斗打架、自称天不怕地不怕的,但都不敢得罪程队长。他掌握着本队知青的户口和档案。
“二吨半”是个胖姑娘,在吃得半饱的当时可是个稀有动物。说得一口悦耳的北方普通话,为人爽快,在男女关系上据说也是如此。父母显然是军队上的,但肯定不得志,说不定是林彪线上的人。
“二吨半”和程队长的事在知青中绘声绘色地扩散,结果,新鲜感和好奇心被满足后,大家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出身“根红苗正”,屁股上“没尾巴”的人,关上门恨恨地骂两声。胆大的对着程队长的老婆纵情高歌: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胆小的只好在心里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大家沉重的心情就来自于这知情后而又没处发泄的悲哀,谁也没胆量告发大权在握的“党的干部”。农村经过“四清”、“文革”,领导班子受到一些冲击,但总的来说,比城市稳定。诬蔑党的干部,是现行反革命罪,轻则开除,重则判刑。和他顶梁子,给小鞋穿,是便宜了你。党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永远伟大、光荣、正确。他的需要,就是革命需要。于是,这故事就像空气中回**了大半年的哀乐那样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