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曹立群
引子
“老实交代,到底有没有小芳?”妻子的这个问题已经问了多年了,我每次的答案都很一致,但每隔一些日子,她还是要再问一遍。
“真犯嫌,哪能人人都有小芳!”(“犯嫌”是南京话中讨厌的意思,用法也完全一样。)自从《小芳》这首歌风靡以来,小芳已成了旧情人的代名词,因为我也下过农村。《孽债》这部电视连续剧问世后,问起小芳,又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含义:没准不仅有小芳,还有个孩子呢!
“你老实交代,我既往不咎。”她脸上挂着诱人的微笑,无比温柔地靠在我身上。
“少来这一套,没得就是没得。你一定要掐到我说有,不是存心让你难受吗?”我耐心地解说。
妻子问不出结果,不久便呼呼大睡。我这边却翻转无眠,大脑里回**着《小芳》的曲调和歌词: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蒙蒙眬眬中,有些已经忘却了的记忆开始慢慢地从心底升腾起来。那是丝丝缕缕、淡淡的、苦中带甜的回忆,隐隐约约,在妖娆无边的桃花丛中,还真浮现出个青春活脱的小芳!
故事
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忘记这个小芳。这种追忆,不是切切的思念,只是不经意时,心底就会飘过一点点小芳若有若无的影像。
我于一九七五年高中毕业,那时我们必须自觉自愿地俯首于命运的安排,到农村去“插队落户”。
知青是特殊年代的产物。一九六六年开始的“**”,闹得全国一片混乱,生产力停滞不前。一九六八年底,“红太阳”的革命目的已达到,但四百万血气方刚“拿起笔作刀枪”的中学毕业生待在城里,既不能升学,也不能就业,看得他老人家心烦意乱,于是挥挥大手,发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号召,一时间,全国各地高中、初中的毕业生,热泪盈眶地响应号召,打起背包就出发,拿起锄头作刀枪。
到一九七五年,知青下乡的热情已消退。一九七四—一九七六年的“批林批孔”运动中,下乡再煽**。不像“老三届”的知青,我们不需穿林海,过雪原,去“支边”,也不用到偏远的苏北农村去“插队”,我们去的只是近郊的农村或农场。不幸的是,此时已形成制度,不是所有的人都要去,基本原则是每家“两丁抽一”。不过这时也体现了进步,这“丁”男女皆宜,决不重男轻女。此外,独生子女可以留城,有疾病的也可以留城,这样,全班一大半的人都可留城,下乡的只是少数。
这时的人也学乖许多,人人知道“蓝天、白云”下的艰辛。春节过后一开学,学校里本来就靠边站的数理化全部取消,下乡的政治挂帅,大张旗鼓开会动员,小组讨论,人人表态,忙得团团转。班主任家访,父母在单位被叫去开座谈会。
我校还出了个想顺杆往上爬的猴,是某军区司令的千金。她登台大唱高调,随着“山丹丹那个开花赛朝霞,延安那个窑洞住上了北京娃”的歌曲,宣布延安窑洞也要住上个南京娃(但愿她现在一切都好)。闹腾得十几个积极要求上进的同学也跟她报名去了延安。但大部分人此时已变得透心凉,对台面上的慷慨激昂不感兴趣,表面随大流、半起哄地鼓掌几声。当然,饭得吃,屎照拉,写申请书坚决要求到农村安家落户,扎根山村干革命的都是家里“两丁”中该下乡的。
我在家是老巴子,即最小的一个。一哥留城,一哥下乡,我成了动员的重点对象。但我对笔、对锄头、对刀枪都不感兴趣,就像对入红卫兵、对入团都不感兴趣一样,死活不吃那一套。磨磨蹭蹭搞了几个月的病退,实在不行后,我“幸运”地搞到一个去国营林场的名额。那年头,去农场等于吃皇粮,十二元/三十八斤粮票一个月,旱涝保收。于是,一过完年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