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的女儿是三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儿,因为是春天生的所以叫春姑。听说她生出来的时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女孩。三岁的时候发了一次高烧,以后就变得傻傻的了。印象中,她并不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大多数时候都是怔怔地站在自家的门口,一站就是大半天。因此,村里的小孩子们常常躲在房角,偷偷地向她扔泥巴,她也没什么反应。
只知道队长放回来后,曾为了她,拿了锄头把村口丁大爷家的房顶给刨了。直到队长的女人又哭又叫的,才把队长给拉了回去。后来听说是因为丁大爷家那未娶上媳妇的儿子把春姑带去他家待过很久。
唉,这孩子出脱的是个大姑娘的样子,该给她找个婆家才是啊。妈妈叹息着。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妈妈对我说:“春姑没啦。”
“没啦?去哪儿啦?”我问妈妈。
“春姑死啦,去火车头挖猪草,不小心掉在河里淹死的。”
“火车头?她怎么会去那个地方?”火车头,是我们常听人说有鬼怪出没的地方。
春姑死啦,我的心也被深深刺痛。记得有一次,她的弟弟为了保护她和别人打了一架,队长回来要揍她弟弟,是她又哭又叫用身体挡住了队长,嘴里还一直说不要不要。她是傻,可她心里似乎知道不少东西。她至少知道谁对她好。
“也许是队长他怕累赘也不定呢。有人看到最后队长和她在一起的呢。”大姑妈这样说。
“人都死了,你还说这话,也不怕掉舌头。”妈妈恼恨地回应着。
民兵连长说,是河里的水猴子把春姑给拉下去的。因此,民兵连长拿了炸药要去给春姑报仇。我们跟着去,远远地躲在岸边。几声炮响过后,河里漂上一片震死的鱼,并不见水猴子。民兵连长说,这次让它跑了,下次还来炸。于是,大家便抢到河边,拣那震死的鱼。
这天晚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吃上了鲜美的清蒸鱼。
队长也从此离开了家,再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去了新疆,也有人说他在山西。但他没有再回来看他的女人和他的两个儿子。
四
这是我记忆里三条逝去的生命,为此我曾悲歌欲泣。
尽管死亡是你我的必经之路,然而,我想生命是应该得到尊重的,不管是富人、穷人,聪明人、愚昧人,大人还是孩童。如果生命得不到尊重,那么荣辱更算不了什么。我们所追求的尊严和人权何在?
然而,在我这视生命如草芥的故乡,生命是那样的一种无奈和苍白!
阔别二十年,我回到故乡,沿着河滩走上桥头。黄昏下,那装满了我童年梦幻的大河已被今天这膨胀的村庄挤压得如一根纤细的麻线。弯曲的脊背有如暮色下画过的一个巨大的问号。这条养育了我的祖辈和我,又吞噬了我熟悉的三条生命的河,有我一生的爱和恨,也藏匿我一生的疑惑。
我珍惜这故乡的经历,它让我知道活着的不易,让我时时感谢,也催我发愤。当我再次远游他乡,我问自己,二十年以后的故乡,又会告诉人们怎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