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杜欣欣
对父亲,我谈不上感恩。请原谅我的直率,因为他确实对我没有养育之恩,虽然我是他生命中的最爱,虽然没有养育我并非出自他的选择。
在母亲怨恨的话语中,年轻时的父亲往好说是一个纨绔子弟,往坏说是一个“花花公子”。当父亲再次来美与我同住时,他对我谈了他的家庭以及他的一生。
父亲的一生很长,九十分钟的录音带,我录下十几盘。一个接近八十岁的人应该可以坦然地谈论自己的一生了,特别是对着他几近知天命的独生女。
我的祖父李肇甫(字伯申)自青年时代,就开始追随国父,后曾为国父灵柩的牵绋者。国父去世后,祖父退出政界。一九二七年,蒋介石、汪精卫曾力邀祖父出山,祖父拒绝。后来,祖父在上海,与沈钧儒合开律师事务所。他曾为七君子的辩护律师,也曾为董竹君的离婚律师。抗日战争爆发,于是,祖父离开上海,辗转香港、广州、武汉到达重庆。
在陪都重庆,蒋介石亲任四川省主席,后由张群接任,而祖父是张群的省政府秘书长,还曾为国民党政府的首席大法官。祖父虽权倾一时,却又两袖清风。在四川,祖父全家一直借住于他人之宅。然而,祖父的两袖清风,并不妨碍父亲以及父亲的兄弟成为“花花公子”。
母亲的记述,父亲的回忆都证实了。在母亲之前,父亲确曾有过多位女友。然而,不知是他记忆出错,还是事后溢美,从父亲的坦白交代之中,我并没有发现多少“油水”。在某种意义上,“花花公子”实在是徒有虚名。
然而,在某种意义上,“花花公子”却又名实相符。父亲会玩儿,少年时曾获全国花样滑冰冠军;父亲善歌,他唱的英文歌曲颇有平·克劳斯贝的味道;父亲善文,但仅止于情书,他多次为多位朋友捉刀而赢得美人归;父亲性喜交际,信奉千金散尽还复来;父亲好热闹,也喜欢出点小风头。如许多世家子弟,父亲虽纨绔却不阴险狡诈,不知稼穑之艰辛,也不懂人世之险恶。
父亲所有的十八般武艺,独缺保护自己的技能。一九五七年,他居然不知收敛,被上级的真挚所感动,说了几句话,表达了自己的一番好意。父亲说的不过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之类,而且那还不是他的原创。不过是他听了来,以为那话深刻,或想表现自己的深刻,转述而已。毫无疑问,父亲在劫难逃。
父亲这样的一个纨绔子弟,被戴上一顶“右派”帽子,不能不说是抬举了他,因为他完全不谙政治。这帽子一戴就是二十几年。这一顶帽子令他妻离子散,令他数次几乎丧命,然而,在摘去这顶帽子的时候,在他的档案里,竟然找不到任何“右派”言论,成为了一个无声“右派”,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岂止如此,有人在摘去帽子时,还呈上一声“感谢”,或打个“娘错打了孩子”之类的圆场。所幸,父亲摘帽时依然无声,仍然不谙政治。
父亲在东北劳改的年月里,母亲曾多次偷偷地寄报纸给父亲,报纸里夹带着父亲最需要的食品。靠了母亲的食物,父亲捡回一条命。当然,母亲也难逃多场批斗以及其他的侮辱。
大约一九六二年,父亲每年可以回北京了。父亲回来,我最高兴,因为父亲有时间和我一起玩儿,还会给我买一些母亲绝不会买给我的东西。父亲曾给我弄来两只小桦鼠,还曾为我买过一朵带珠子的绒花。从东北,父亲带给母亲一些特产,比如猴头蘑,也给极爱干净的母亲带回一身虱子。父亲从母亲那里拿走的,是钱,用钱买的车票和铺盖(他常常丢失钱物)。父亲走后,留给母亲的是她在工作单位的屈辱。
母亲和父亲分手,并不是因为父亲成了“右派”,虽然母亲受到的歧视早就足以使他们分手。母亲对婚姻的坚持,除了母亲的为人、传统意识和夫妻感情之外,还有母亲对后来的歧视、迫害和斗争之残酷缺乏预见。
终于,一件在今天看来,在外人看来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导致了父母的离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