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套高招,可以保证课堂秩序。每节数学课的前半堂,他都用来讲解上一堂布置的家庭作业,下半堂讲新的内容。他这样做有几大好处:对想学的“先进生”来说,他们大都事先做好了作业,此时也就是对一下答案,看看老师的解题思路和方法。对不想学的“后进生”来说,他们巴不得有此抄作业的机会,而且还是“正宗原版”。老师严格掌握作业量,抄完作业平均需要一堂课的时间。大家都得到好处,自然就不会造了他的反或反了他的潮流。而且,他改作业的工作量也大大地减轻了。至于如何变后进为先进就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了。
班上新转来了一个胖子,其父是北海舰队某团政委。虎门将子、子从父业,他也“政治挂帅”不离口。学习一塌糊涂,可每天找班干部谈心,声称只要抓好了政治,班上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建议增加政治学习内容和时间。我们左右为难,一方面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另一方面他的建议实在空洞、无从采纳。班主任也没招儿,只好向数学老师求救。数学老师深思熟虑,满脸严肃,神秘地低声对我们说:“实在不行(停顿),我看(停顿),就把他提起来吧!”就这样我们班有了大概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初中“班级政治委员”!这招儿果然灵验,自从胖子被任命为“班政委”,他再也不找我们谈心了。政治学习他也推说有鼻窦炎而拒绝参加。我想他大概是在家里忙着吧。您想一家有俩政委,谁领导谁就成为革命的首要问题了。
物理老师
说物理老师是校办工厂的工人不会有错。他身材矮小,一身打工的短打扮,看上去像个木匠。究竟为什么由他来给我们讲运动学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上课时教室里总是乱哄哄的,我坐在后排什么也听不清。他没有半点“师道尊严”,真正是“与同学打成一片”。
有一天他正在黑板前讲课,第三排的一个男生和同位女生说笑话,两人都在哈哈大笑。只听嗖的一声,老师手中的粉笔头就飞了出去。毕竟是教运动学的,出手速度和加速度算得极其准确,粉笔头正打在那男生的右耳朵上。全班哄堂大笑。那男生也不含糊,回过神来,拣起粉笔头又扔了回去,老师恼羞成怒,上前和那个男生(扭)打成了一片。还是他的力气大,把那个男生扔了出去,然后整了整衣服,继续讲他那谁也听不见或不想听的运动学。
多年以后我来到北美,借住在美国人家中。男女主人都曾是中学教员。男主人描述当年他经常要“physicallyfightingwithstudents”。我想起了我的初中班主任和初中物理老师。看了许多暴力电影,总想象我的初中和美国的中学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了吧!
英语老师
我大概不配说他是我的英语老师。不是他没教过我,而是因为当时我根本没学会英文,不好意思。初中毕业我大概也只会“Workersworkwithhammers,peasantsworkwithickles”。
他是典型的南方人(根据大杂园的地理学,南方就是江浙一带),眉清目秀,身体单薄。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但又脚步轻盈,不紧不慢。看上去有鸡胸。他好像从来不生气,不着急,偶尔也笑一笑,笑起来像孩子。
那年头连祖宗的学问都不重视,更甭说这洋字码了。既然是帝修反和洋鬼子的话,我们还学那劳什子干什么?每当上英文课时,学生们都是我行我素,全然不理会讲台上的老师。老师也特有涵养,从不受干扰,此时如入无人之地,照讲他的课。铃声一响,他手拿粉笔盒夹起书本就走,好像很清高。没有人问他问题,他也不肖理我们这些浑小子。那时社会上流传着一句话:“对得起那三张大团结就行了!”大概他也有同感,才能表现得如此平静。能每天讲完他的课,已经对得起他那份工资了。反正工资单上也没写着一定要学生听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