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兵越来越多,我们家族也是支持不住了,最后也开始拖家带口地向南方跑。刚开始还跟着许多的难民,到后来,开始出现了瘟疫,不断地有人死去,有人倒下,人越来越少。不过,终于还是到了淮南,晋室的领土。”
“呵呵……”说到这里,徐贺突然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之中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冷意,“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算是到了自己朝廷的地方了。我们兴高采烈,以为自己到家了,可以歇歇了。”
“谁能想到,这里不是家,而是地狱,是九幽之下最深处的地狱!”
“你们遇到了什么?”徐贺久久不语,索遐忍不住问道。
“遇到了什么?我们那些父母官吶,他们见到了我们这些流民,知道他们用什么来招待我们的吗?”徐贺绷紧了手上的绳子,指节握紧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他们给我们的,是比胡人还要多的弓箭!”
“为什么会这样?就算他们不接纳你们,也不应该对你们兵戎相见啊!”这一句话一出口,索遐不由得惊呼出声,不可置信地问道。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可是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这些北地流民,到最后没有死在胡人的铁蹄之下,竟然死在了自己人的弓箭之下。”徐贺恨恨道,悲凉的笑声依旧在房间中回荡,“无数的箭矢从对岸射来,原本兴高采烈的流民一下子变成了四散而逃的猎物,而我的妻儿、父母、兄弟,统统成了这其中的猎物,永远地倒了下去。后来,我侥幸保住了一条命,才从别人的耳朵里听到,原来,我们是奸细。”
“三十万的奸细,真是好大的手笔。这里面还有十几万的老弱妇孺,有哪一个胡人,可以请得起这么多的奸细,一起来到江东做奸细?不知这是哪一位大人下的命令,真是慧眼如炬啊!”
徐贺说完了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出声。房间中的几人全都不说话,气氛变得压抑无比。
“对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亘古以来的法度。你杀了人,就必定要承受这之后带来的后果。如果你坦承一切,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也可以,不公布你的姓氏。”索遐看了看徐贺花白的头发,黯然地叹了一口气。
“不必了,从我的家人在我的面前倒下去的时候,我的命就已经不再属于我。在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全不全尸,都不重要了。”徐贺重新抬起头来,继续高昂着他的头,“我徐贺所做的一切,无愧于天地,绝不会令祖宗蒙羞。纵然现世会被人污蔑,后世也会有人明白我的苦心。问心无愧,又为何要藏头露尾?”
“冥顽不灵!”审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索遐有些坐不住了。他在徐贺的身前走来走去,指责道,“你口口声声说,所作所为无愧于天地。你可知道,你这一行为,很有可能将天下黎民,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样的千古罪人,你徐贺一个人,担得起吗?”
“你既然能抓到我,这些东西,你自己去查好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徐贺垂下头来,任凭索遐如何质问,也是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索大人,剩下的事情,还是让我来吧。”从索遐的背后,露出了张曜灵小小的身影。他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然后在徐贺的身前站定。
“是,索遐无能,有劳公子了。”索遐略一拱手,退到张曜灵的身后站立。
突然听到一个小孩子的稚嫩童声,徐贺心中有些奇怪。而且听索遐的语气中满是恭敬,似乎这个小孩子还不一般。他睁开了眼睛,一眼见到了正定定地看着他的张曜灵,不由得吃了一惊。
“你是哪里来的小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怪沉默不语的徐贺会突然出声询问,实在是张曜灵的年纪太小了。纵然他的身体远比同龄人要长得快,看上去就像是五六岁的孩子。但是就算是五六岁,他也依然是一个孩子,尤其是在满脸沧桑的徐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