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浩,大名士,苻坚,子继父业……”苻健站在那里喃喃自语,忽然冷冷一笑,转身回到床榻之上。该来的人和不该来的人都已经走了,今夜,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在长安的苻健可以放心睡觉了,但是驻扎在在淮河历阳的姚襄,却是一夜都没有睡着。
确切地说,自从接到了从建康传过来的那一纸调令,姚襄,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姚襄是胡人,是五胡中的羌人的一支,之前在羯赵的治下任职。之后石勒一死,冉闵发杀胡令,整个北方陷入一片大乱中。也是因为自己父亲的坚持,姚襄就带着自己的族人和精锐军队,渡淮河而下,于寿春面见豫州刺史谢尚。凭借着自己的才能,再加上对方的赏识,姚襄也在江东扎下了根,成为了一方封疆大吏。
这一次建康发下北伐的命令,南北各地的士子和一些百姓,一个个欢呼雀跃,都把这一举动看作收复故土的壮举。但是在深知北方局势的姚襄眼里,这不过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愚蠢命令而已。
北方的氐人看上去陷入大乱了,但那不过是一种表象而已。几个不成气候的世家,在苻家的那些能征善战的将军们看起来,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旦夕之间就可以平复,那怎么可以倚仗?
明白这一点的不只是姚襄,建康城里的那些世家大族的人里面,也不是没有明白人的。
时年五十一岁的王羲之,担任会稽内史,他就曾经这样对担当北伐主帅的殷浩这样劝道:“雷弱儿、梁安都在苻秦那里位高权重,整个家业根基全部都在长安。他们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而马上转变?而且苻秦人占据了关中四塞之地,时日已久,绝对不是我们这一次仓促北伐就可以动摇的!”
但是心高气傲的殷浩并没有接受这一意见,而是在所有人的殷切期盼之下,带着那支寄托着所有人希望的北伐军,一步步走上了那一条不归路。
王羲之还是太稚嫩,他可以写出天下妙绝的《兰亭集序》,但却无法明白政治,从来就不是他这种文人可以真正明白的。
之前晋室一直都不支持北伐,要不然当初在北方与石勒大战的祖逖,也就不会郁郁而终了。
当年不北伐,只是害怕领军的将领实力膨胀,尾大不掉,威胁自己的统治。还有南北士族的权力分配已经基本平衡了,这要是再加上北方的那些士族,那岂不是又要有人来跟自己分蛋糕了?
正是因为这一个说不出口,但却又被很多人心知肚明的原因,晋室之前的几次北伐,无不在晋室的消极支持和暗中破坏下而夭折。而那些毫不知情的热血士子和北地百姓,则只能在希望的一次又一次破灭中,渐渐心灰意冷下去。
而这一次之所会急不可耐地出兵北伐,同样是为了利益,永远的利益。
在荆州,已经崛起了一个强大的人物,这个人物可以说是司马氏和江东士族共同扶持起来的。但是现在这一个人物已经无比强大,强大到让江东的士族们和司马氏再也无法安睡,在这一点上结成联盟,共同对抗这一个外部的威胁。
桓温,从他私自出兵西蜀灭掉成汉的那一刻起,桓温就已经摆脱了晋室的掌控。继王敦之后,另一个更加强大的乱臣贼子,又开始出现了。
为了对抗桓温北伐带来的强大压力,再加上这一次北方内乱,有哪些关中豪族做内应,晋室就干脆顺水推舟,借此机会出兵北伐。为了让这一次北伐的胜算更大一些,晋室还特意请出了在士林中声望甚高的大名士殷浩来担任主帅。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有褚裒这样有名士之名的主帅领军北伐,但却落得全军覆没羞惭自尽的前车之鉴。
“朝政黑暗,朝中无人,误国误民啊!”姚襄长叹一声,就算自己心中有着一腔报国之志,但是自己这一个胡人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自己永远都无法被那些高傲的江东名士们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