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温柔地打断了她:“你太激动了,亲爱的绿蒂!我知道,你心里老惦着这件事,不过我求你……”
“呵,阿尔伯特,”她说,“我知道你不会忘记那些个晚上,当时爸爸出门去了,孩子们已被打发上了床,我俩一块儿坐在那张小小的圆桌旁边,你手头常常捏着一本书,但却很难得读一读;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和这个美丽的灵魂进行交流更重要的呢?她是位秀丽、温柔、快活而不知疲倦的妇女。上帝知道,我多么频繁地流着热泪跪在自己**,乞求他让我变成像她一样!”
“绿蒂!”我叫着,同时扑倒在她跟前,抓住她的手,眼泪簌簌滴到了她的手上,“绿蒂呵,上帝时刻保佑着你,还有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保佑着你!”
“唉,你要是认识她就好了,”绿蒂紧握着我的手,说,“她值得你认识哪!”——听到这话,我自觉飘飘然起来;在此之前,我还从未受过更崇高、更可引以为豪的称赞哩。——她继续说,“可这样一位妇女,却不得不正当盛年就离开人世。那时候,她最小的儿子才六个月啊!她没有病多久,死的时候平静而安详,只有她的孩子们令她心疼,特别是最小的儿子。弥留之际,她对我讲:‘把他们给我领来吧。’我就把孩子们领进房去,小的几个还懵懵懂懂,大的几个也不知所措,全围着病榻站着。她举起手来为他们祝福,挨个儿吻了他们,然后便打发他们出去,却对我讲:‘你要做他们的母亲呵!——我向她起了誓——你答应了像母亲似的关心他们,照料他们,这个担子可不轻呀,我的女儿!我自己经常从你感激的泪水看出,你已体会到做个母亲多么不易。对于你的弟弟妹妹,你要有母亲的慈爱;对于你的父亲,你要有妻子似的忠实与柔顺,并且成为他的安慰。’她问父亲在哪儿。父亲为了不让我们看见他难以忍受的悲痛,已一个人出去;这个男子汉也是肝肠寸断了啊。
“阿尔伯特,你当时也在房中。她见有人走动,便问是谁,并要求你走过去。她凝视着你和我,目光安详,流露出感到欣慰的神气,因为她知道我俩将在一起,幸福地在一起。”
阿尔伯特一把搂住绿蒂的脖子,吻她,吻了又嚷:
“我们现在是幸福的!将来也会幸福!”
冷静的阿尔伯特一时间竟失去了自制,我更完全忘乎所以。
“维特呵,”她又继续讲,“上帝却让这样一位夫人离开了人世!我有时想,当我们眼看自己生命中最亲爱的人被夺走时,没有谁的感受比孩子们更痛切的了。后来,我的弟弟妹妹很久很久还在对人诉说,是一些穿黑衣的男人把妈妈给抬走啦!”
她站起身来,我才恍如大梦初醒,同时深为震惊,因此仍呆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
“咱们走吧,”她说,“时候不早了。”她想缩回手去,我却握得更紧。
“我们会再见的,”我叫道,“我们会再相聚,不论将来变成什么样子,都能彼此认出来的。我要走了,心甘情愿地走了!”我继续说:“可要我说永远离开你们,我却无此毅力。保重吧,绿蒂!保重吧,阿尔伯特!我们会再见的!”
“我想就在明天吧。”她开玩笑说。
天哪!这个“明天”多够我受的!可她在抽回手去时,还压根儿不知道哩……
他俩走出了林荫道;我仍呆呆立着,目送着他们在月光下的背影,随后却扑倒在地上,痛哭失声,一会儿又一跃而起,奔上土坡,从那儿,还看得见她的白色衣裙,在高高的菩提树下的阴影里闪动,可等我再伸出手去时,她的倩影已消失在园门中。
(1) 美露西娜是法国民间传说中的美人鱼。她的故事后来流传到德国,收进了民间故事书中。
(2) 荷马,相传为公元前8世纪前后的希腊盲诗人,他的作品为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维特读的是后者。
(3) 巴托(Abbé CharlesBatteux,1713——1780),法国美学家,法国艺术哲学的奠基人。
(4) 伍德(RobertWood,1716——1771),英国著名荷马研究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