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德这个骗子,他狂笑着逃上陆地。岛拉拼命地喊啊,喊她的父亲,喊她的兄长的名字:‘阿林达尔!阿明!难道你们谁也不来救救你们的岛拉?’
“她的喊声从海上传来,阿林达尔,我的儿子立刻从山冈跃下。终日行猎使他性格剽悍,他身挎箭矢,手执强弓,五只黑灰色猎犬紧紧跟随身边,他在海岸上瞧见勇敢的埃拉德,一把捉住他,把他缚在橡树上,用绳子将他的腰身缠了又缠,缚得埃拉德在海风中叫苦连天。
“阿林达尔驾着自己的船破浪前进,一心要救岛拉生还。阿玛尔气急败坏赶来,射出了他的灰翎利箭,只听嗖的一声响,阿林达尔呵,我的儿,射进了你的心田!你代替埃拉德丧了命。船一到岸边,他就倒下了。岛拉呵,你脚边淌着你兄长的鲜血,你真是悲痛难言!
“这当儿巨浪击破了小船。阿玛尔纵身跃入大海,不知是为救他的岛拉,还是自寻短见。霎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阿玛尔沉入海底,一去不返。
“只剩我一个在海浪冲击的悬崖上,听着女儿的哭诉。她呼天抢地,我身为她的父亲,却无法救她脱险。我彻夜伫立在岸边,在淡淡的月光里看着她,听着她的呼喊。风呼呼地怒吼,雨唰唰地抽打山岩。不等黎明到来,她的喊声已经微弱;当夜色在草丛中消散,她已经气息奄奄。她在悲痛的重压下死去了,留下了我阿明孤苦一人!我的勇力已在战争里用光,我的骄傲已被姑娘们耗尽。
“每当山头雷雨交加,北风掀起狂澜,我就坐在发出轰响的岸旁,遥望那可怕的巨岩。在西沉的月影里,我常常看见我孩子们的幽魂,时隐时现,缥缥缈缈,哀伤而和睦地携手同行……”
两股热泪从绿蒂的眼中迸流出来,她心里感觉轻松了一些,维特却再也念不下去。他丢下诗稿,抓住绿蒂的一只手,失声痛哭,绿蒂的头俯在另一只手上,用手绢捂住了眼睛。他俩的情绪激动得真叫可怕。从那些高贵的人的遭遇中,他们都体会出了自身的不幸。这相同的感情和流在一处的泪水,使他俩靠得更紧了。维特灼热的嘴唇和眼睛,全靠在了绿蒂的手臂上。她猛然惊醒,心里想要站起来离开;可是,悲痛和怜悯却使她动弹不得,她的手和脚如同铅块,她喘息着,哽咽着,请求他继续念下去;她这时的声音之动人,真只有天使可比!维特浑身哆嗦,心都要碎了。他拾起诗稿,断断续续地念道:
春风呵,你为何将我唤醒?你轻轻抚摩着我的身儿回答:“我要滋润你以天上的甘霖!”可是啊,我的衰时近了,风暴即将袭来,吹打得我枝叶飘零!明天,有位旅人将要到来,他见过我的美好青春;他的眼儿将在旷野里四处寻觅,却不见我的踪影……
这几句诗的魔力,一下子攫住了不幸的青年。他完全绝望了,一头扑在绿蒂脚下,抓住她的双手,把它们先按在自己的眼睛上,再按在自己的额头上。绿蒂呢,心里也一下子闪过维特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的预感,神志顿时昏乱起来,抓住他的双手,把它们捺在自己胸口上,激动而伤感地弯下身子,两人灼热的脸颊便偎在一起了。世界对于他们已不复存在。他用胳膊搂住她的身子,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同时狂吻起她颤抖的、嗫嚅的嘴唇来。“维特!”她声音窒息地喊道,极力把头扭开。“维特!”她用软弱无力的手去推开他和她紧贴在一起的胸。“维特!”她再喊,声音克制而庄重。
维特不再反抗,从怀里放开她,疯了似的跪倒在她脚下。她站起来,对他既恼又爱,身子不住哆嗦,心里更惊慌迷乱,只说:“这是最后一次,维特!你再别想见到我了!”说完,向这个可怜的人投了深情的一瞥,便逃进隔壁房中,把门锁上了。维特向她伸出手去,但却没敢抓她。随后他仰卧地上,头枕沙发,一动不动地待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一些响声使他如梦初醒。是使女来摆晚饭了。他在房中来回踱着,等发现又只有他一个人时,才走到通隔壁的房门前,轻声唤道:
“绿蒂!绿蒂!只再说一句话!一句告别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