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第四十九代却是一代女帝,更是前所未有的开国太祖,以一介女子之身孚天下之人望,率百万臣民,犁庭扫穴般内平诸阀,雷霆破天般外御贪狼,文治武功无不彪炳,便在九州的千年青史上也可谓浓墨重彩,虽未必绝后,但已是空前了。
思虑间,凤章殿深处便传来女官的长颂:“陛下驾到——”
这声音悠长清柔而中气不绝,我闻之便知,此乃侍奉女帝的女官尚氏绮鸳,她与娘亲有半师之名,随侍多年,值得信赖,说是心腹或左右手亦不为过。
明光之中,一名身着凤袍、头戴冕仪的女子迤逦而来,有数名女侍恭敬捧袂托袍。
那凤袍金丝织就、碧玉镶成,光耀琳琅,绣凤纹龙,云锦流苏,袍长丈余,如无女侍捧托,定然覆地,气派仪度更非一殿一宫可容。
那冕仪,取东海之珍珠,伐西山之楠木,采南疆之白玉,垂北原之紫绶,九珠十二旒,礼合天子所戴之神器。
然而,哪怕凤袍冕仪奢华如斯,加诸女帝之身也是威严自生,却不能比过女子绝世姿容的万一,明艳无俦,倾城倾国,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只是那美若凡尘的雪颜中略带一丝疲惫苍白,瞧得我心中一揪。
正在此时,耳边便传来了娘亲的天籁之音:“霄儿勿忧,此乃娘刻意为之,并无虚恙。”
我闻言默默点头,遥见娘亲颔首回应,也知自己有些关心则乱了,娘亲先天高手,平素怎会有气血虚浮之兆呢?
但自己曾见过娘亲伤心力瘁之态,此时触景生情罢了。
娘亲一上玉阶,众臣便高呼:“臣等参见陛下。”
待得女帝在众女官的服侍下整饬凤袍、安坐龙椅之后,才以手托腮,略带无奈地颔首道:“众卿平身。”
待百官起身之后,娘亲又问道:“众卿,本朝肇建以来,除敬天践祚之外,并无跪拜之礼,今日为何如此施为?”
百官面面相觑,纷纷望向领衔的丞相左元殊,却见头发已带花白的重臣正在闭目养神一般,好似全然不知此刻正是御前对奏。
群臣素知女帝并不以怠慢礼数为意,却也不能就此鸦雀无声,于是丞相身旁的中书令邹兆伦向前一步,躬身奏道:“启奏陛下,今日臣等聚于凤章殿,皆因陛下多日不参朝务,有政事怠废之忧,望陛下以天下为重,扶社稷于正途。”
女帝微揉眉心,轻声幽幽:“邹先生,朕虽即天子位,但尚在五伦之内,太子踪影不知,为人父母者,如何不牵肠挂肚?
“况且本朝以仁孝治天下,朕为天下表率,若是无动于衷,岂不自毁根基,有何面目执此神器?”
“陛下所言甚是有理。”这等源出圣人典籍的言论自然无可辩驳,邹兆伦只得颔首,却并未口结,“然则太子殿下武功亦是惊世骇俗,想来难逢敌手,虽我等一时难寻踪影,但定是安然无恙,陛下无需太过忧心。”
“邹先生,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如今太子不辞而别,未知是在天涯还是海角,朕岂能放心?”娘亲螓首轻摇,冕旒下的美目稍蹙,“况且太子自幼便不在朕身边,朕自问不愧万民,却独愧他一人,而今天下初定,本以为可享天伦,谁知……”
这一番情真意切,中书令终是再难开口,其身后御史大夫汪璩成随即向前一步,直言陈奏道:“陛下舐犊情深,可表天地,然今大齐肇建,百废待兴,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可一日无主,还望陛下以社稷为念,化小爱为大爱,重整旗鼓,励精图治。”
此言一出,群臣中便有些哗然,只因无君无主之论有些言过其实,甚至已犯天颜了。
“众卿不必惶恐,汪大夫并非成心之言,本朝亦不以文字而典人刑狱。”然而娘亲并未深究,玉手一挥便教百官缄口不言,心平气和,“汪大夫,朕知你向来以天下为先,先朝时尔子丧于阵前,仍是恪尽职守,这话由你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汪御史躬身摇头,自谦道:“老臣无寸功于天下,唯有虚名在外,实在汗颜。”
娘亲安抚道:“儒圣有训‘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汪大夫不愧此言,然而‘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又岂可独尊忠而黜忘恕呢?”
“这……老夫失言,当重研圣人典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