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标志着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向西方学习的运动发生了根本转折,中国人对欧洲文明的价值发生了深深的怀疑,科学和工业文明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形态,然而科学的胜利却把人对天的信仰和对自己灵魂的信仰一扫而光,结果是人类依据所谓科学的原则建立起一种纯物质的、纯机械的人生观,使人的生活服从于物质运动的必然法则。于是人类不仅听从机器的摆布,而且变得越来越孤立、怀疑、软弱和腐败,毫无生活本有的乐趣与价值。基于这种怀疑,梁启超在欧游归来后发表《欧游心影录》,最先提出中国人继续向西方学习,继续相信科学万能,是否也会像西方一样走向毁灭?
梁启超的怀疑启发了梁漱溟。梁漱溟于1921年发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公开昌言中国人应该打消继续向西走的念头,回到东方,发现和寻找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价值,重建中国伦理社会,以东方文化的精神文明去救西方文化的物质文明之穷。
梁漱溟的说法自有其偏激的地方,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的这些看法在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中国人对西方认识的深入和自觉,至少中国人已觉悟到尽管中国需要建立一种全新的社会制度,但这种社会制度必须符合自身传统与特点,无法全面移植。这自然涉及东方与西方两个世界体系的支撑点,即他们赖以发生、发展的哲学基础。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张君劢于1923年2月14日在清华学校作了题为“人生观”的讲演,对科学万能的说法提出尖锐的批评,认为科学具有很大的局限性,并不能解决人生观问题,因为科学与人生观是根本不同的:科学之中,有一定之原理、原则,而此原理、原则,皆有证据;然而同为人生,因彼此观察点不同而意见各异,故天下古今之最不统一者,莫若人生观。他列举科学与人生观的五点区别是:
第一,科学为客观的,人生观为主观的。
第二,科学为论理的方法所支配,而人生观则起于直觉。
第三,科学可以以分析方法下手,而人生观则为综合的。
第四,科学为因果律所支配,而人生观则为自由意志的。
第五,科学起于对象之相同现象,而人生观起于人格之单一性。
张君励认为,人生观之特点所在,曰主观的,曰直觉的,曰综合的,曰自由意志的,曰单一性的。这一切,都是与科学的特点截然不同的。按照他的分析,人生观面对或者说要解决的问题主要有这样九个方面:
第一,我与我之亲族之关系;
第二,我与我之异姓之关系;
第三,我与我之财产之关系;
第四,我对于社会制度之激渐态度;
第五,我在内之心灵与在外之物质之关系;
第六,我与我所属之全体之关系;
第七,我与他我总体之关系;
第八,我对于世界之希望;
第九,我对于世界背后有无造物主之信仰。
张君劢指出,凡此九项皆以我为中心,或关于我以外之物,或关于我以外之人,东西万国,上下古今,无一定之解决者,则以此类问题,皆关于人生,而人生为活的,故不如死物质之易以一例相绳。在张君劢看来,科学是关乎物质的,而人生观是关乎精神的。基于这种判断,再对中西文明进行了对比,张君劢轻而易举地回到文化保守主义的观点上,认为中国文明是“精神文明”,西方文明是“物质文明”:自孔孟以至宋明理学家,侧重内心生活之修养,其结果为精神文明;三百年来之欧洲,侧重以人力支配自然界,故其结果为物质文明。西洋“物质文明”的文化或人生观到底不足以解决人生观问题,所以导致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灾难;唯有中国的“精神文明”才能解决人生问题。所以科学无论如何发达,而人生观问题之解决,决非科学所能为力,唯赖诸人类之自身而已。盖人生观既无客观标准,故唯有返求之于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