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带着这种沉重的心情度过了辛亥革命之后的最初日子,待到袁世凯接替孙中山出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时,严复觉得中国可能重建秩序,虽然对袁世凯的能力表示一定程度的怀疑,但仍对袁世凯寄予厚望,“外交团向以项城为中国一人,文足定倾,武足戡乱,即项城亦以自期;乃今乱者即其最为信倚之军,故外人感情,大非往昔,即项城亦有悔怯之萌。威令不出都门,统一殆无可望,使其早见及此,其前事必不尔为。义不佞私见言之,天下仍须定于专制。不然,则秩序恢复之不能,尚何富强之可跂乎?旧清政府,去如刍狗,不足重陈,而应运之才,不知生于何地,以云隐忧,真可忧耳”。期望袁世凯拿出真本事,收拾残局,重建秩序。
实在说来,严复对袁世凯的期望,与梁启超当时的想法并无二致。当袁世凯刚刚就任临时大总统的时候,梁启超就为袁世凯出谋划策,建议袁世凯在遵循共和原则的前提下,参用开明专制。他说:“政党之论,今腾喧于国中。以今日民智之稚,民德之漓,其果能产生出健全之政党与否,此当别论。要之,既以共和为政体,则非有多数舆论之拥护,不能成为有力之政治家,此殆不烦言而解也。善为政者,必暗中为舆论之主,而表面自居舆论之仆,夫是以能有成。今后之中国,非参用开明专制与服从舆论,为道若大相反,然在共和国非居服从舆论之名,不能举开明专制之实。”除了语言上比严复的主张更为露骨外,在实质上,二人的思想倾向并无差别。而且,他们二人都参加了袁世凯的政府,确曾真诚地期望帮着袁世凯使中国政治走上“轨道”,“替国家做些建设事业”。
按理说,严复在与梁启超基本政治倾向比较一致的情况下,对梁启超的评价应该褒多于贬。然而,实际情况则不然。我们看到,此时严复心目中的梁启超,似乎依然一钱不值。他写道:“至于今日,事已往矣。(康、梁)师弟翩然返国,复睹乡纷,强健长存,仍享大名,而为海内之巨子,一词一令,依然左右群伦,而有清之社,则已屋矣,中国已革命而共和矣。徐佛苏之妖言,大虑终无可忏。黄台瓜辞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康、梁之于中国,已再摘而三摘矣。耿耿隐忧,窃愿其慎勿四摘耳。”对康、梁评价之低,恐怕无过于此了。
严复此处对梁启超的责难,主要是指梁氏在辛亥革命之后,尤其是在反对袁世凯帝制复辟过程中的作为。严复认为,袁世凯帝制自为固然为一大罪责,但揆诸事实与情理,似乎也有可以原谅之处,尤其重要者,帝制事件之所以发生,也未尝没有梁启超的责任。他说:“平情而论,即以任公本身即为其证,好为可喜新说,尝自诡可为内阁总理,然在前清时不论,其入民国,一长司法,再任币制,皆不能本坐言以为起行,至为凤凰草大政方针,种种皆成纸上谈兵,于时世毫无裨补,住祭去位,此虽洹上在位,志不得行,然使出身谋国,上不知元首之非其人,下不知国民程度之不及,则其人之非实行家,而毕生学问皆为纸上,不灼灼彰明较著也哉!虽然,任公自是当世贤者,吾徒惜其以口舌得名,所持言论,往往投鼠不知忌器,使捣乱者得借为资,己又无术能持其后,所为重可叹也!”言下之意,梁启超在辛亥后的种种主张与设想不仅不合乎中国国情,而且徒然添乱,于社会无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