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和近代中国一大批知识分子何以如此?严复承认,如果仅仅如前从个人人格上加以说明未免过于肤浅和庸俗。他认为,梁启超之所以一变再变,除了个人心理素质方面的原因外,更多地还应从中西文化冲突的广阔背景中来寻找。
“康、梁生长粤东,为中国沾染欧风最早之地,粤人赴美者多,赴欧者少,其所捆载而归者,大抵皆十七八世纪革命独立之旧义,其中如洛克、米勒登、卢梭诸公学说,骤然观之,而不细勘以东西历史、人群结合开化之事实,则未有不熏染颠冥,以其说为人道唯一共遵之途径,仿而行之,有百利而无一害者也。而孰意其大谬不然乎?(此说甚长,留为后论)任公文笔,原自畅遂,其自甲午以后,于报章文字,成绩为多,一纸风行海内,观听为之一耸。又其时赴东学子,盈万累千,名为求学,而大抵皆为日本之所利用。当上海《时务报》之初出也,复尝寓书戒之,劝其无易由言,致成他日之海。闻当日得书,颇为意动,而转念乃云:‘吾将凭随时之良知行之。’(任公宋学主陆王,此极危险。)由是所言,皆偏宕之谈,惊奇可喜之论。至学识稍增,自知当过,则曰:‘吾不惜与自己前言宣战。’然而革命、暗杀、破坏诸主张,并不为悔艾者留余地也。至挽近中国士大夫,其于旧学,除以为门面语外,本无心得,本国伦理政治之根源盛大处,彼亦无有真知,故其对于新说也,不为无理偏执之顽固,则为逢迎变化之随波。何则?以其中本无所主故也。”
作为对中西学术文化都有深刻理解的严复,对梁启超的评价可能相当接近历史真相。当西方文化潮水般地涌进中国的时候,梁启超这样的人确实走在时代的前列,每每较为敏锐地追随西方思潮。但西方文化也不是铁板一块,其内部诸种流派的分歧也甚为明显,因此,在严复看来,梁启超等人对西方的理解不仅相当浅薄,而且差不多停留在西方十七、十八世纪的水平上,对西方最新的思想动态、学术贡献则不甚了了。同时,由于近代以来,中国传统文化每每受到责难,故而梁启超这班新人物对中国的旧学也缺乏真切的感受。正是这样两个方面的原因,才最终导致梁启超往往“逢迎变化之随波”,而没有也不可能有一以贯之的宗旨和主张。
“名为义首,实祸天下”
在严复晚年的心目中,梁启超一变再变的实在意义除了给中国带来无穷的灾难外,似乎没有任何值得肯定的地方。严复的这种评价,一方面或许有助于认识梁启超思想的真实面目,另一方面显然取决于严复此时的悲观主义情绪。
辛亥革命爆发之后,严复的反应相当复杂,他既对清王朝的灭亡感到痛心与惋惜,以为在国人共和程度不够的情况下强行共和,除了导致灾难性的后果之外,不会有多少积极意义。“往者不佞以革命为深忧,身未尝一日与朝列为常参官,夫非有爱于觉罗氏,亦已明矣。所以晓晓者,即以亿兆程度必不可以强为,即自谓有程度者,其程度乃真不足,目不见睫,常苦不自知耳。”换言之,在严复看来,不是革命本身值得反对,而是革命的条件尚不充分具备。但是,既然革命已经发生,严复在某种程度上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既成事实,并期望由这一事实所演化的后果尽可能地向好的方面转化,“自革命破坏以还,一跃而开所谓共和文明之治,其摧剥老物,盖百倍于往时”。虽然现状不甚令人满意,但严复期望不久的将来有强人出来收拾残局,或可望使中国尽快恢复秩序与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