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的温和主张并不被陈独秀所接受,陈独秀或许也是基于林纾等人的刺激,以不容讨论的姿态表达自己的主张,这实际上开启了一场原本不一定会出现的文化论争。陈独秀说:“鄙意容纳异议,自由讨论,固为学术发达之原则,独至改良中国文学当以白话为正宗之说,其是非甚明,必不容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之也。盖以吾国文化倘已至文言一致地步,则以国语为文,达意状物,岂非天经地义?尚有何种疑义必待讨论乎?其必欲摈弃国语文学,而悍然以古文为正宗者,犹之清初历家排斥西法,乾嘉畴人非难地球绕日之说,吾辈实无余闲与之讨论也。”
古文家的理由或许如林纾所说,“吾识其理,乃不能道其所以然”,但陈独秀的态度无疑是一种新的文化专断主义,这种文化专断主义如果所持立场是正确的如白话文学论,可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从这个立场出发,人人都认为自己的主张是正确的,是正确到不容别人讨论,只能执行、采纳的程度,恐怕问题也不少。五四新文化运动后期出现的所谓新传统主义,其实所采纳的思路、理路,都与陈独秀的主张和致思倾向几乎完全一致。
当然,正如胡适所说,陈独秀这种武断的态度,真是一个老革命党的口气。胡适等人一年多文学讨论的结果,得着这样一个坚强的革命家做宣传者,做推行者,不久就成为一个有力的大运动。到1917年底,文学改革思想已经赢得许多北大学生的热情支持,其中包括傅斯年、罗家伦。
在胡适、陈独秀、刘半农等人讨论的基础上,傅斯年提出“文言合一”的方案,以为文言、白话都应该分别优劣,取其优而弃其劣,然后再归于合一,建构一种新的语言文字体系。他的具体办法是:对白话,取其质,取其简,取其切合近世人情,取其活泼饶有生趣;对文言,取其文,取其繁,取其名词剖析毫厘,取其静状充盈物量。简言之,就是以白话为本,而取文词所特有者,补苴罅漏,以成统一之器,重新建构一种新的语言形态。
与傅斯年情形相类似的还有罗家伦。罗家伦具有良好的家学渊源,又与蔡元培是绍兴小老乡,因而他在北大读书期间如鱼得水,很受蔡元培的器重和栽培,所以他后来成为北大乃至全国的学生领袖,是五四爱国运动中的北大“三剑客”之一。
傅斯年、罗家伦的加入,为文学革命在青年学生特别是北大学生中赢得了支持者,他们在1918年和1919年所写的文章,促进了文学改革在青年中的流行,渐渐减轻了文学革命来自青年学界的压力。
不过,更值得指出的是,文学改良、文学革命在1917年虽然闹得轰轰烈烈,其实那时真正站出来公开反对的也不多,静观其变、等待新文学实际成就的还是大多数,然而在那时真正用新文学、白话文完成的作品也没有出现,即便是那些在《新青年》上发表的政治散文,虽然鼓吹新思想,鼓吹文学改良、文学革命,但其表达方式差不多也都是文言,像傅斯年的几篇文章就是如此。这就构成一种反差非常强烈的讽刺,当然也引起了文学改良者的自我警醒。傅斯年自我反省道:“始为文学革命论者,苟不能制作模范,发为新文,仅至于持论而止,则其本身亦无何等重大价值,而吾辈之闻风斯起者,更无论焉。”所以,到了1918年,新文学的倡导者几乎不约而同地将精力用于新文学的创造与尝试。
1918年1月起,《新青年》在北大六教授的主持下全新改版,改为完全刊登白话文作品,以崭新的面貌与读者见面,于是风气大开,知识界真正开始尝试用白话文写作各种文体。这就是胡适所期待的“建设的文学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