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的这篇《究元决疑论》尽管并没有说出多少高深的道理,但这篇文章于1916年在《东方杂志》发表后,还是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发生一些深刻影响梁漱溟后来人生道路转折的重要人际关系。他后来之所以到北京大学担任哲学讲席,是因为这篇文章;而他与现代中国著名思想家熊十力成为莫逆之交,也由这篇文章穿针引线。先说与熊十力的关系。
熊十力(1885—1968),号子真,湖北黄冈人,较梁漱溟长八岁。熊十力是二十世纪中国最有创见的思想家之一,他的一生也最为传奇,是一般读书人很难经历的。熊十力家族几代人治学守礼,孤寒励学,讲程朱理学于举世陷溺于八股的时代,其风范至今为乡人称颂。幼年时代,熊十力在家随兄读书,十四岁从军,二十岁时考入湖北陆军特别小学堂,在校期间,加入武昌“科学补习所”、“日知会”等秘密团体,奔走革命,狂野不学,秘密串联,谋划起义,不慎消息走漏,遂被清政府通缉而四处逃亡。
武昌起义爆发后,熊十力很快奔赴黄州,参与光复。然后前往武汉,任湖北督政府参谋。继而追随孙中山,奔走西南,参与护法运动。然而其后目睹党人竞权夺利,许多政治家的道德品质不过如此,以为中国政治之所以无法走上正轨,主要还在于众昏无知,遂退出政界,不再做革命运动,到一所中学教书,稍后虔诚向佛,专力于学术,研究中印哲学思想,导人群以正见。这些经历与梁漱溟有许多相似性。
就专心向佛的时间来说,熊十力大概要比梁漱溟晚了几年,不过由于家庭因素,熊十力接触佛教义理可能比较早,只是他对佛教义理了无觉悟。1913年,熊十力在梁启超主编的《庸言》杂志上发表读书笔记,赞扬《淮南子》的思想,而斥佛教义理为空谈,使人流**失守。
熊十力对佛教义理的指责引起了梁漱溟的反感,他们二人此时并不相识,并不了解,于是梁漱溟在《究元决疑论》中评议古今中外诸子百家,独推崇佛法,以法国哲学家鲁滂“以太涡动说”比附佛教如来藏或阿赖耶识,以解释世界形成的道理,进而点名批评“此土凡夫”熊十力斥佛教义理为空谈,使人容易流**为失守的说法太过荒唐,是对佛教义理的“愚昧无知”和妄说。
梁漱溟的批评并没有在熊十力那里迅即引起回应,或许是因为熊十力根本没有及时看到过梁漱溟这篇文章,因为当梁漱溟的这篇文章发表不久,熊十力正在忙于闹革命,奔走西南追随孙中山以武力为手段维护中华民国法统不坠;或许他即便看到了梁漱溟的讥讽与批评,那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既然尚未遵信佛教义理,当然对梁漱溟的批评无法认同。
护法运动失败后,熊十力退出革命,转而向佛,或许在这个过程中终于看到了梁漱溟的批评。在经过几年潜心苦读和思考后,他于1919年从天津南开中学寄给梁漱溟一个明信片,承认梁漱溟在《究元决疑论》中骂他的话并不错。
同年暑假,熊十力到京借居广济寺,遂与梁漱溟把握快谈,就佛教义理进行激烈争辩,结果熊十力听从梁漱溟劝告,下决心用苦功研究佛学。这就是二十世纪中国两位最著名的思想家结交之始,他们的友谊自此延续四十年之久。
与熊十力结交,只是《究元决疑论》引发的一个故事。事实上,这篇文章对梁漱溟来说最大最直接的后果,是将其最终从向佛的虚幻生活拉回人间。
1916年6月6日,折腾一出帝制自为闹剧的袁世凯四面楚歌,忧愤而死。第二天,北洋系实力人物段祺瑞拥戴副总统黎元洪继任大总统,并筹组南北统一内阁,国内乱哄哄的政治局面开始改观,各项建设事业逐步步入正轨。12月26日,黎元洪发布总统令,任命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