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当然不意味着梁漱溟固守中国传统文化,恰恰相反,他真诚而坚定地相信中国文化现在已经撞到墙上无路可走。中国社会的再发展,必须有待文化上开辟新局面,寻找新的生机,必须翻转才行。所谓翻转,自非努力奋斗不可,不是静等可以成功的。如果对于这问题没有根本解决,打开一条活路,是没有办法的。梁漱溟承认,中国文化的未来前途,决不是固守旧有传统,而必须进行新的转换,在旧传统的基础上进行新的创造。
在梁漱溟看来,中国文化的未来发展,有待于旧传统上的新创造。这种创造,在世界逐渐一体化的今天,在中国日益与世界密不可分的时候,决不能孤立地进行,不能不充分考虑到外来文化的影响。
梁漱溟认为,在当时各种文化主张中,不论是传统的守旧派,还是西方文化派,抑或是折衷调和派,都缺乏对东西文化最基本的认识,都未能找到东西文化的根本区别所在,因而都是盲人摸象,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抓不住问题的关键。他强调,他所提倡的东方文化,不仅与西化派、调和派根本有别,也与一般旧头脑人物拒绝西方化有着原则上的不同,因为他不仅看到了东方化的长处,更对西方化作过一番深入研究,明白地看到西方文化的优点和短处。
西方文化的优点,梁漱溟归纳为两个方面:一是科学的方法,一是人的个性伸展、社会性发达。前者是西方学术上的特别精神,后者是西方社会上的特别精神。用当时最通常的术语说,就是科学、民主和自由。由于梁漱溟特别看重个性的伸展,以及个性与社会之间的内在关联,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比同时代的陈独秀、胡适更进了一些,至少在大方向上具有某些相似性或相近性。不论陈独秀、胡适等人如何看待梁漱溟,但在梁漱溟看来,他与《新青年》一派的五四新文化运动思想家并无二致,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和同道。他常说中国讲维新讲西学讲了几十年乃至于革命共和,其实都是些不中不西的人,说了许多不中不西的话,做了许多不中不西的事。他们只有枝枝节节的西方化,零零碎碎的西方东西,并没有把这些东西看通窍,领会到那一贯的精神。只有陈独秀、胡适等《新青年》一班人才算主张西方化主张到了家,为中国文化的未来发展开辟了一个新局面。
对于陈独秀、胡适对西方文化的期待与向往,梁漱溟表示高度认同,只是在对西方文化精神的分析上,梁漱溟依然表现出自己独特的一面。他指出,西方文化的主要内容是科学与民主,其基本精神是“意欲向前”,或者说是由意欲向前的精神产生了科学与民主两大异彩文化。依科学而言,东西文化的本质差异在于西方的文明成就于科学之上,而东方的文明则为艺术的成就。大约在西方,艺术也是科学化;而在东方,即便是科学,亦是艺术化的。明白这科学与艺术的分际,也就明白了西方人之所以喜新厌旧,而事事日新月异;东方人之所以好古,而事事几千年不见进步。西方既秉科学的精神,当然产生无数无边的学问;中国既秉艺术的精神,当然产生不出一门像样的学问即真正的科学。西方文化将学与术严格区分,把学独立于术之外而有学有术,事事都成了科学的,而在东方,尤其是中国,处处常有一种应用的目的,故中国的学问大半是术而非学,或者说是学、术不分。其结果,学固然没有,术亦同样不能真正发达。术从学中来,没有发达的科学化的学,术便不能获得真正的发展。这一切都不出科学化和艺术化的区别。
梁漱溟的这个判断,类似于而又有别于严复对东西学术文化本质差异的判断。严复曾指出,东西文化成就的不同除其他种种原因外,其中最主要的一条就是西人夸“新知”,中国人夸“多识”。夸新知,必然意欲向前探求未知世界;夸多识,必然眷恋往昔,回首过去,不求创新,一味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这实质上也是科学与艺术之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