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这种学术文化背景下,原来无心著述立说的梁漱溟实在忍不住了,不得不站出来将自己与众不同的思考贡献给国人,自觉或不自觉地参加了新文化运动中最重要的一场争论。
传统的说法总以为梁漱溟是站在陈独秀、胡适等新文化运动主流的对立面,是东方文化派即顽固守旧派的主将或代表人物。梁漱溟个人从来不承认这一点,考诸梁漱溟思想的全部发展线索,也很容易看出这个传统判断把复杂的学术问题看得过于简单,似乎真如两军对垒。
在当时的文化论争中,最激进的莫如陈独秀等《新青年》一班人,他们有感于辛亥革命的失败而激烈抨击传统文化,集中批评孔子和传统道德,鼓吹全盘西化或全盘法兰西化或全盘俄化。但是,陈独秀一班人往往困惑于西方学者的欧洲中心主义迷雾,以为西方文化具有自己的民族性,尤其是西方文化的不可推广性,因而主张把西方的一套全盘照抄。同时,他们也习惯于中国知识分子以复古为旗帜而求革新的传统手法,以一种无以名状的逆反心理,不辨中国文化的民族性,把现代化等同于西方化,提出一些无法实行,至少是当时不可能立即实行的绝对化理论。如陈独秀基于中国政治变革长时期不能实现不能健康发展的事实,而以为政治制度的改革是枝叶,中国的改革应该重新开辟新途径,抛弃或者暂时放弃戊戌以来在制度方面的努力,单刀直入地探寻、移植西方文化,接受民主与科学,以唤醒国人“最后之觉悟”。
应该说,陈独秀等人确实看到了中国问题的症结,只是在解决的途径上过于激进,一方面必然引起反对派的竭力抵制,另一方面又不可避免地使后来者更为激进,以致走上偏激的道路,使其主张更缺乏可操作性。
循陈独秀思路而发展出来的偏激主张,主要有陈序经。他在《中国文化的出路》中就嫌陈独秀所要的西化只是民主与科学,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因此陈独秀所要的西化并不是全部的西化,陈独秀的贡献仅仅在于他根本否认中国一切的孔教化,并非主张全盘西化,因而是一种消极的主张。
在陈序经看来,积极的主张应是全部西化的功夫。也就是说,要将西方文化视为一个整体,对于西方的一切,不论好的还是坏的,包括军国主义和金钱主义都应该毫不犹豫地引进。陈序经强调,假使我们以为西方社会的军国主义和金钱主义产生了不少罪恶,所以要反对,那给西方社会带来无限好处的民主与科学也并不都是好东西,也曾同样制造出不少罪恶。我们不会因为民主、科学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而拒绝它们,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因为军国主义、金钱主义存在某些问题而拒绝它们进入中国呢?我们要享受民主、科学带给人类的利益,就应该接受民主与科学发脾气时所带来的负面因素。同样道理,我们可能会在接受军国主义、金钱主义时吃点亏,然而谁又知道我们不会因此而获得意外的收获呢?
文化作为一个整体,自然不是此方一厢情愿地在吸收彼方文化时,吸收其精华而拒斥其糟粕,任何一种文化都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都是其物质文化、精神文化以及各要素间的高度统一,每一个精神文化都有其相应的物质文化作依托,而每一个物质文化也总不外乎有一种精神文化作为表现形式。全盘西化论者有见于此而强调全盘引进西方文明,以改造乃至抛弃中国旧文化,虽过于偏激且缺乏可操作性,但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至少他们看到了文化的不可分割性。然而,全盘西化论者过于偏激的主张严重挫伤了中国知识分子的自尊心,不论在学术界还是在一般社会都只能引起反感,而无法获得国人共鸣。从反感出发势必引起激烈的反对而走上另一极,使一些人仿佛是基于民族主义情绪,坚持中国文化不论其性质如何都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从而提出另外一种绝对化的主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