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社会条件不足以实现宪政,不独表现在多数人消极容忍乃至暗自欢迎袁世凯之流的行为,而且因为这大多数人根本不具备实现宪政的政治条件。宪政之在中国,犹如无根之物,单凭几条宪法文字,不可能产生任何实际作用。
这样说,决不意味着梁漱溟无意中国实现宪政,而永远维护传统格局和现状。恰恰相反,正因为梁漱溟对宪政在中国实现的困难有足够的估计,因此,他的努力与认识比起那些赶时髦、瞎起哄更有价值。梁漱溟强调,当务之急不是制定几条文字,而是要从实处培养国民的民主意识,由民族的全体日益觉醒,而最终自然而然地实现宪政:“自然就好,不自然必出毛病。假如生产力没有增进,文化水准没有提高,而早行普选,不是给少数人以盗窃民意之机会,便是决大计于众愚而误事。”在抗战胜利在即时,不是不谈宪政,但不要为宪政而谈宪政,不要离开团结与民主这一根本问题,只有解决了团结与民主,那么许多问题都可迎刃而解。这种具体的解决办法,果为朝野各方所公认,而且信守不渝,梁漱溟以为这就是一种顶好的宪政。基于这种认真的考虑,梁漱溟决计不应蒋介石之召,而在桂林过着隐居式的生活。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历时八年之久的抗日战争终于以胜利宣告结束,中国开始由战争状态转向和平建设的时期,民主宪政实现的可能性大增。
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前一天,蒋介石致电毛泽东,邀请毛泽东到重庆共商国是。在此后不到十天的时间里,蒋介石又先后发出两封类似的邀请电。
与此同时,斯大林也致电中共中央,希望毛泽东接受蒋介石的邀请,赴重庆谈判,以寻求维持中国国内和平的办法,避免内战发生。
8月28日,毛泽东在周恩来、王若飞以及张治中、赫尔利的陪同下,由延安飞抵重庆,开始与蒋介石、国民党进行艰难的和平谈判。经过一个多月的唇枪舌战和智慧较量,国共双方终于在10月10日签订会谈纪要,在和平建国等基本方针上达成共识,承认“以和平、民主、团结、统一为基础”,“长期合作,坚决避免内战,建设独立、自由和富强的新中国,彻底实行三民主义”。双方认为“政治民主化、军队国家化及党派平等合法,为达到和平建国必由之途径”;“一致认为应迅速结束训政,实施宪政,并应先采取必要步骤,由国民政府召开政治协商会议,邀集各党派代表及社会贤达协商国是,讨论和平建国方案及召开国民大会各项问题”。
从字面上看,国共两党代表签署的《双十协定》除个别条款与梁漱溟的理想和主张稍有差异外,总体上还能使梁漱溟感到满意。面对这种日趋好转的国内政治形势,梁漱溟在广西贺县八步乡村的家中不禁暗喜,觉得“国难已纾,团结在望,过去所为劳攘者今可小休,今后问题要在如何建国。建国不徒政治、经济之事,其根本乃在文化。非认识老中国即莫知所以建设新中国”。然而,梁漱溟这几年为了抗战,为了各方团结,未遑就此问题向各方面申说意见。现在“大局已有眉目”,梁漱溟决计从此离开现实政治稍远一步,而潜心于中国文化研究,以期在认识老中国、建设新中国方面有所贡献。
不惟如此。在梁漱溟看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经验教训进一步证明,西方近代以来的人生态度“将届功成身退,代之者便是原初中国人生态度”,未来世界的新思潮“将是对于中国人生之领悟与采取。中国就是以其人生态度贡献给世界,而为世界和平奠立其基础”。既如此,梁漱溟便义无反顾地退出现实政治,而致力于文化问题、人生问题的探究。
基干这样一种考虑,梁漱溟决定离开贺县八步,并特地致函几年来在现实政治上与他一同尽力的李济深、李任仁两位朋友,向他们说明自己的心迹,然后经梧州到广州,希望找到一处更适宜做文化研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