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走路的方法,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有军队同行护送。这种可以穿军装或穿长衫,并可以骑马代步。又一种是自已少数人轻装走。这便须改服乡村的短衣,只可骑驴,不宜骑马(骑马则目标大),最好步行。无论哪一种,都须有好的向导,正确的情报,为起行前所必需;然仍不免走至中途,改变路线。食宿都是在老百姓家(百次中总有九十八次),因为走的多半不是大路,没有旅店,或者原有旅店,都经兵灾破坏了。
梁漱溟的这次战地巡历风险甚大,感触良深,这对他后来一些政治思想和政治主张的形成有着最直接、最直观的推动作用。例如梁漱溟所见的皖北各县和苏北各县相较,有一大不同处。在皖北完全没有八路军、新四军势力,安徽省第七行政区专员兼第十一游击纵队司令行政专员郭造勋拒绝中共力量进入其辖地;而在苏北丰、沛、萧、砀则清一色都是八路军的力量。
皖北各县虽经日军重大破坏,各县城内房屋存者不及半数但行政权已恢复。郭造勋专员原为广西军队中一团长,阜阳县长亦为广西人王和,一切行政有广西作风。举办各种训练(如保甲训练等)皆采用广西教材。蒙城、涡阳两县长则是本地人。因为李宗仁采取用本地人的政策,大体上说,这里情形要算不错。郭造勋之所以拒绝新四军入境,其主要的理由是日军已从这里撤退,新四军既然是为了打日本,所以就不必到这里来了。
苏北当时情形最奇妙。丰县县长董玉珏、沛县县长冯子固、萧县县长彭效骞、砀山县县长窦雪岩,都是各自本县人士。此即李宗仁的政策。他们或奉委于失地之前(如冯),或奉委于失地之后(其余三人),却都是奉命于省政府(当时在淮阴),而且除冯外皆隶国民党籍。然而他们所凭借的武力,竟可说是清一色的八路军势力。据闻当地失陷后,董等三人自淮阴奉委,只身潜踪回乡。全以乡里自卫的意义得到乡人拥护,而恢复其政权。所谓八路军的武力,一半指彭明治部(号苏鲁豫支队),是外边开进来的;还有一半是本地发动成立的。四个县长(冯在内)的队伍各有数千人不等,当然都是本地方的,不属八路军系统,却从发动、掖助,以至领导皆出于八路军,甚而系统亦有分不清的了。他们时常不断与敌人应战,既无其他大军,非靠八路军不可。这倒颇能为国共合作表现一好例。
苏北与鲁南、鲁西南皆相接境。但鲁南情形不同于苏北,亦与鲁西南不相同。鲁南是中央军于学忠部、缪征流部、沈鸿烈部与八路军张经武山东纵队、陈光一一五师等各部分割管辖的地区。论政权,除敌伪政权外,皆属于省政府,当时尚无八路军自建政权之事。沂水、临沂、莒县、蒙阴等数县亦在中国军队的控制之中。省政府在东里店已有半年以上之安稳,小乡镇竟富有精美酒食,常开盛大宴会。于、沈、缪所驻相隔多者不过百余里,少者数十里。梁漱溟赶到东里店的那一天,主席、厅长、委员、专员、总司令、军长、师长等都聚会一处,雍容雅谈。根据梁漱溟的观察,这不仅为敌后各战地所不曾见,抑以后来的鲁南回想那时,亦将有唐虞三代不可复得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