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门,梁漱溟一行寄宿旅馆,伺机换乘轮船到广州。同行友人以终于从香港逃出,色然而喜,相庆更生。然梁漱溟只报以微笑,口里却答不出话来。因为他心中泰然,虽疑虑的阴影亦不起,故亦无欢喜可言。澳门政权虽属于葡萄牙,但此刻则全在日军控制之下,所有轮船皆被日军扣住不许开。梁漱溟一行因旅馆耳目太多,不便久居,便在李济深的早年同窗、现定居澳门的朋友冯祝万帮助下,移居到一间空房内,从长计议,设法离开澳门。
此时澳门相当恐慌,粮食来源不足,米、盐、油、糖等皆由政府公卖,非有澳门居民证不能买。各商店皆预备结束,市民多半要走。而由香港经澳门回内地的人日多,然可走的路并不多。一是没有轮船;二是乘小船漂海,海上多盗,太不安全;三是循石歧向内地走,不仅要经过日军几道检查,而且要先在澳门向日军管理机关缴照片,领取通行证、良民证,手续甚繁。梁漱溟一行人当然也不愿走这条路。
经朋友介绍,梁漱溟等人得识海上豪杰吴发,吴发的势力范围在三灶岛、横琴岛、大小揽一带。于是在吴发的帮助与护送下,梁漱溟等人决定仍以小船漂海,直奔都斛。
1月17日下午,吴发派人引梁漱溟等人乘渡船先到距澳门不远的路环。吃完晚饭,换乘吴发他们向内地运棉纱的便船。梁漱溟乘坐的那艘船约有六尺宽、三丈长,无蓬,仅有一挂帆。由于装的棉纱包太多,梁漱溟只得侧身卧在棉纱包上。
船开走不久,忽然陆光荣乘坐的船驶来,说他们发觉梁漱溟不会粤语,怕途中有事不好应付,特地派善粤语的陈此生与梁漱溟同船。迁换既定,扬帆各去,昏暗中彼此皆看不见了。
此夜风向甚顺,船夫八九人在船上不时来往行动,船在静静中如箭一般地驶去,梁漱溟仰卧着看天上的星斗,不禁思绪万千。回顾半年多来的经历,特别是离开香港的这段时间,他感到自己真是太幸运了:在敌人的炮火以及匪盗遍地行劫中,他却安然无事;冒险偷渡出港、出澳,一路也没有遇到什么大麻烦;不但没有危险,辛苦也极少;到处得到朋友们的帮忙,人人都对他很好。想到这里,梁漱溟内心更加坦然,觉得内心深处的自信更加牢靠,觉得大难不死,必有重任在肩有待完成且非他莫属。那就是:“孔孟之学,现在晦塞不明。或许有人能明白其中旨趣,却无人能深见其系基于人类生命的认识而来,并为之先建立他的心理学而后乃阐明其伦理思想。”梁漱溟自信:“此事惟我能作。又必于人类生命有认识,乃有眼光可以判明中国文化在人类文化史上的位置,而指证其得失。此除我外,当世亦无人能作。前人云为往圣继绝学,为来世开太平。此正是我一生的使命。”《人心与人生》、《孔学绎旨》、《中国文化要义》“三本书要写成,我乃可以死得;现在则不能死。又今后的中国大局以至建国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将为之变色,历史将为之改辙,那是不可想象的。乃不会有的事!”梁漱溟还想:
假如我所行所为止求一人的享受,那么,我的安危止是我一人之事而已。又如我止顾一家人的生活安宁,那么我的安危亦不过关系一家人而已。但我不谋温饱,不谋家室,人所共见。我自有知识以来,便不知不觉,萦心于人生问题、社会问题或中国问题。而今年近五十,积年所得,似将成熟一样。这成熟的果实,一是基于人类生命的认识,而于孔孟之学、中国文化,有所领会,并自信能为之说明。一是基于中国社会的认识,而于解决当前问题,以致复兴民族的途经,确有所见,信其为事实之所不易。
梁漱溟相信他的安危自有天命,相信自己一定会平安。这是因为他不是一个寻常穿衣吃饭的人,世界多他一个少他一个都没有关系。但今天的梁漱溟,将可能完成一非常重大的使命,而且没有第二个人代替得了,所以他自信不会发生危险。因而从香港出来,梁漱溟一直不曾毁弃身上的名片,正因为他绝不曾考虑到什么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