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表示,单为抗日而团结,诚不免一时之手段。但他又虑社会改造问题重大,牵涉甚远,各方面的意见或未易接近。倘各方面意见不能归一,岂不影响眼前抗日大局?所以毛泽东表示,似不如走一步,说一步。
梁漱溟对毛泽东的谨慎表示同情,认为这种顾虑也是应有的,不算过虑。但遇此困难,当以热心(热心于彻底团结)、信心(相信彼此说得通)克服之,而努力以求得最后结果。
对梁漱溟的说法,毛泽东表示赞同,但同时指出,此事最好由国民党来倡导进行,或由其他方面来推动提倡。中共方面因为刚将抗战促动起来,前后不过六个月,又吵什么社会改造问题,似乎有所不便。假若国民党或其他方面愿为此进行根本商讨,毛泽东表示,那中共当然欢迎之至。
毛泽东又对梁漱溟说:中共现在正请得国民党同意,两党起草共同纲领。国民党方面的陈立夫、康泽等四人,共产党的陈绍禹、周恩来等四人,正在武汉接受蒋介石的指导进行起草。毛泽东认为,国共两党正在起草的共同纲领和梁漱溟所说国是国策亦甚相近,因此他建议,假若由两党的共同纲领扩而为全国的,由侧重眼前抗战的进而包括建设新中国的,那显然更有价值更有意义。所以毛泽东郑重建议梁漱溟不妨赶回武汉去推动推动。
在历次谈话中,毛泽东一再对梁漱溟说,中国现在已是团结,但仍须求得进一步的团结。梁漱溟便说,你想进一步的团结,除了国是国策这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呢?梁漱溟又问毛泽东,并问张闻天,假如国是国策定下来,则党派问题即将得一根本转变,是不是?毛泽东、张闻天都答复是的,那样全国将可以成为一个联合的大党。
关于党派问题,梁漱溟从来认定中国社会形势散漫,各党说不上有什么截然不同的社会基础,而从中国问题看去,恰又有其共同任务。因此,“绝不相容”只是人们的错误,而非形势所必至;大家合拢来,乃是问题所需要,而形势甚有其可能。不过解决党派问题的主张,在当时梁漱溟胸中尚未具体化,所以亦未与毛泽东等人就此深谈,只是点到为止,交换意见而已。
所谓意见的交换,除团结统一问题外,还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关于那时时局的。在日本的军事压力下,中国政府节节败退,眼见得崩溃之象,国人当然不免悲观。毛泽东从国际方面、敌方、我方三下分析给梁漱溟听,转换包括梁漱溟在内的国人的悲观见解。
再一种就是关于中国前途的了。梁漱溟对于中国前途一向有自己的见解主张。他要求确定国是国策,其意正在要认清民族的前途,而把握着自己前途去走。而中共一面既有其世界前途的理想,一面又有其独具之历史眼光,当然对于中国前途有着自己的见解主张。梁漱溟有一套,中共更有一套。所以他们在延安的窑洞里秉烛深谈,通宵达旦,谈之不尽的就在于此。
关于这一问题,彼此所见就不同了。假如共产党是“三段论”,那么,梁漱溟便可说为“一段论”。共产党的三段论就是在抗战中实现民主;由于民主进步,和平转变到社会主义;末了进步到共产。而梁漱溟认为中国政治上趋于民主化和经济上趋于社会化是同时的,其前进是同时前进,互相推动着前进,相携并进,以抵于成。因为分不开,所以共产党的前两段,在梁漱溟那里就是一段。又因为梁漱溟只信社会主义,而不大相信共产主义,又少却共产党的第三段,于是梁漱溟便成“一段论”了。
梁漱溟素来认为,中国政治问题必与经济问题并时解决,中国经济上之生产问题必与其分配问题并时解决。求中国国家之新生命必于其农村求之,必农村有新生命,而后中国国家乃有新生命。于是他多年来致力于乡村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