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的理论依据是阶级斗争,所以他就将一切关系简约为相冲突的关系;而梁漱溟的论述旨在说明中国社会与西方不同,没有阶级,中国传统社会虽然存在着贫富贵贱之差,但升沉不定、流转相通,对立之势不成,无法形成固定不变的阶级社会。他甚至从消费观念、遗产继承等方面说明西方人多把钱用在生产上,在中国则认为钱是让大家花的,钱多用在消费上。由此,中国社会的构成,只是社会职业分工不同而已。毛泽东对此批注曰:
贫富贵贱就是阶级。
富人的钱不让穷人花。
毛泽东与梁漱溟都同样认为,近代中国的崩溃从表面上看,是由于帝国主义列强的侵入,但根本的或主要的原因则在中国社会文化本身。这一点,毛泽东和梁漱溟的看法是一致的。梁漱溟在《乡村建设理论》中写道:
外界问题(帝国主义)虽是有的,但中国内部问题大过外界问题,个人的不健全亦是有的(贫、愚、弱、私),但社会的不健全大过个人的不健全。
要问中国社会为什么竟至崩溃解体呢?我们可以回答;这是近百年世界大交通,西洋人过来,这老文化的中国社会为新环境所包围压迫,且不断地予以新刺激,所发生的变化而落到的地步。
毛泽东在此批道:
问题在社会崩溃,外患成为障碍。原因在于自身,这是对的。
内部问题大过外界问题;社会问题大过个人问题。
为什么崩溃,由于外力压迫。
崩溃来自中国社会文化固有危机,但这种危机与外患**在一起,这是梁漱溟与毛泽东的共同认识,但接着往下两人的分歧却又出现了。梁漱溟认为:
中国问题并不是什么别的问题,就是文化失调,是极严重的文化失调。其表现出来的就是社会构造的崩溃,政治上的无办法。此其问题的演进,先是这老社会受新环境包围,感觉得有点应付不了,稍稍变化他自己以求其适应。
所谓问题全在政治者,不是政治不良,政府当局不好那些意思,而是特指没有惟一最高的国权,陷于分裂的局面那一点。这实在是不成政治,或“政治的没有”。
对于梁漱溟的这些论述,毛泽东不甚同意,他的看法是:
所谓失调就是旧制度不合于新环境。
在梁漱溟看来,中国社会构造本身非常富于妥当性、调和性。中国文化在人类所能有的文化里,其造诣殆已甚高。近代中国的崩溃关键在自身的社会文化失调,在于政治的断裂和分裂,才使中国社会为新环境所包围压迫。
对于中国传统社会与文化,毛泽东也有自己的看法,因此他无法同意梁漱溟的判断,而以为:
中国社会组织历久不变原因在他又好(妥当调和性)又高——这是不对的。
从人类社会文化形态的演变看,其历史总是不断进步,一层高于一层,封建社会的农业文化当然高于游牧文化。近代以来东西社会文化的碰撞及其中国的失败,原因绝不是梁漱溟所说的东西方社会文化都高,
而是资本主义社会高于封建社会。故两者相遇后者失败,其账已结。
按照梁漱溟的设想,东方社会文化面对西方社会文化的刺激与挑战,只需稍稍变化自己以求其适应。具体说来,中国的政治制度或者不变,或变而不断,借此不断之气,就可采取西洋长处,慢慢地求进步。进一步说,中国几十年来的种种运动,实在都是一个文化改造、民族自救的过程,而不是一个新的阶级势力起来推翻固有秩序的过程。
针对梁漱溟反对“革命”的文字,毛泽东当然无法同意,他充满**或者说是充满愤怒地批道:
弱小民族的解放运动不是革命吗?
民族民主革命。不承认此一点,一切皆非。此点从社会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估计而来。
(要抵制西方侵入,)只有更高者能胜之。此更高者即是民族民主革命。革命是胜于反革命的。
很显然,毛泽东之所以不能同意梁漱溟的一系列看法,是因为他们所依据的理论不同。因此可以想见当他们坐在一起面谈时,将会出现怎样的激烈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