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看去,延安的各项人等,生活水准都差不多,没有享受优厚的人,是一种好的风气。人人喜欢研究,喜欢学习,不仅学生,或者说人人都像学生。这又是一种好的风气。爱唱歌,爱开会,亦是他们的一种风气。天色微明,从被窝中坐起,便口中哼啊抑扬,此唱彼和,仿佛一切劳苦都由此而忘却。人与人之间情趣增加,精神上互为感召流通。凡此印象,都与梁漱溟先前的教育主张及教育实践相类似,故而引起他内心深处的共鸣和认同。
除参观外,梁漱溟和中共各级负责人进行了广泛的接触和交谈,惟朱德、刘少奇、贺龙、林彪诸位领袖不在延安,未能见到,中共其他重要领导人差不多都与梁漱溟有过交谈,有的往往不止一次。梁漱溟关注的中心仍不离开他所关心的那两个问题。
在梁漱溟一行参观地方党组织时,由陕北省委书记郭洪涛接谈。谈到民众运动,郭洪涛指出,农民会从前是不许地主、富农参加的,现在都许可参加。延安城内从前只有市民会,没有商会,现在亦照外面一样有商会组织。总起来说,民众团体以前是阶级性的组织,现在是全民性的了,同时其运动亦改变以救国为号召,一致对外,不再向内部作阶级斗争。这是一种转变。
当梁漱溟参观边区地方政府时,由边区政府代主席张国焘接谈,他向梁漱溟详细介绍了边区的民主政制,指出现行政制与从前苏维埃不同之点,例如从前没有选举权的人现在都有选举权、被选举权。同时谈到土地革命之放弃,地主多已回来了。不过土地已经分配,因此不许地主收回原有土地,而由政府从旁处补还给地主。
关于土地问题,张国焘、毛泽东都表示今后的方针政策尚有待研究,并希望各党派共同研究。这个说法在梁漱溟看来,也自是一种重要转变。
梁漱溟感觉到中共领袖对于中国前途,似抱一种三段的看法。他们都说:要在抗战中争求民主,亦相信必能相当实现民主(第一段);从实现民主,逐步前进中,就可和平转变到社会主义(第二段);从社会主义进一步到共产,亦许是我们子孙的事了(第三段)。
因此又有两种责任或两大任务的说法:一种是现时实际任务,就是为实现三民主义而奋斗;一种是将来远大理想,就是完成共产主义。按照梁漱溟的理解,由于中共的这个理论构造,他们没有什么不可与其他党派合作的,他们将求着与大家合作;他们将争取不流血的革命,而用不着暴动和破坏。
梁漱溟又曾提出几个问题问中共领袖,譬如问:你们都说团结御侮,是否不御侮即不团结呢?明白地说,对内斗争是一时放弃呢,抑永久放弃?这个疑虑在国共合作初建的背景下,并非梁漱溟一人,像张君劢就曾在致毛泽东的信中公开质疑这一点。
对这个问题,中共中央政治局总书记张闻天当面答复梁漱溟说:中共原来与国民党合在一起北伐的,但中途被排斥,十年苦斗非其所愿,今得重合,将长久合作下去,共同抗战,共同建国。
张闻天的答复大体上令梁漱溟满意,梁漱溟又接着问道:过去究竟所由造成此大分裂大斗争之客观因素是什么?这些因素到今天是否已经转变不存在?对于这个问题,梁漱溟说张闻天并没有给予很好的答复。
梁漱溟又问:照一般之例,为完成革命,革命党当必须自操政权施行其有方针有计划的建设才行。那么,今后中国共产党是否必要取得政权呢?假如说,不一定自操政权,然则将如何去完成共产革命?
对于梁漱溟的这个问题,张闻天的答复大意是说中共将帮助国民党完成其革命,就不一定要自操政权。至于如何完成共产革命,梁漱溟认为张闻天的回答似乎并没有说清楚。